沈长渊死死盯着纸上那五“红色神兽触角”。
门缝边隐约传来的“香肠手”三个字,还在他耳边打转。
旁边几个大儒还在争论不休。
“依老夫看,此乃上古瑞兽,主辟邪保平安!”
“不对,应是火行大阵,以烈火焚尽瘟毒!”
沈长渊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猛地一拍书案。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大儒们全都闭上了嘴。
“诸位不要再猜了。”
沈长渊指着那幅画,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这哪里是什么神兽吞丹,更不是什么火行大阵。”
他看向旁边吓呆的文书。
“你可见过哪路神明画画,连条线都画不直的?”
“你可见过哪位九天玄女,把小人的手画成这等模样的?”
文书结结巴巴:“大、大人,您的意思是……”
沈长渊眼眶全红了。
“这是一个稚子的画啊!”
“她怕我们看不懂,用五手指,捏着一颗药,画给了我们看!”
大儒们面面相觑,死死盯着那五红长条。
再看看那颗白色的圆点。
真的是一只手,捏着一颗药!
沈长渊不再理会这群老学究。
他一把抓起那些薄如蝉翼的油纸包,转身冲出正堂。
难民营里,哀嚎声夹杂着风雪的呼啸。
沈长渊把药包塞进老大夫手里。
“化水!按画上的吃法,给烧得最重的孩子灌下去!”
大夫们手忙脚乱地照做。
白色的药片落入温水中,很快化开。
一勺一勺的药水,被喂进那些浑身滚烫、已经陷入昏迷的孩子嘴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雪好像更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沈长渊就站在雪地里,连披风都没穿。
他死死盯着那排破草棚,连眼睛都不敢眨。
半个时辰后。
一个原本出气多进气少的男童,呼吸平稳了下来。
小脸上的紫红色褪去,换上了正常的微红。
“退热了!”
老大夫连滚带爬地冲出草棚,喜极而泣。
“大人!真的退热了!神药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草棚里也传来了消息。
那些被断定必死无疑的孩子,全都保住了命!
沈长渊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没有抬头拜苍天。
而是转过身,朝着废墙那个漆黑缝隙的方向。
重重地,毫不迟疑地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砸出血丝。
但他笑得比谁都大声。
现实世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圆圆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连脸都没顾上洗。
她穿着那件袖口卷了两层的小旧棉袄。
跑到3号厂房的铁皮门前查岗。
昨晚药送过去了,也不知道伯伯有没有给小朋友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
这是出门前,她缠着外婆帮她代写的。
圆圆把字条顺着铁门缝隙塞了进去。
然后踮起脚尖,把小嘴巴贴在冰冷的铁皮上。
清脆又天真的音,穿透了缝隙。
“伯伯,药苦的话,你告诉小朋友不要哭。”
“要是他们乖乖吃药。”
“圆圆下次给你塞一颗草莓糖。”
古代,太守府大堂。
沈长渊熬了一整夜,整个人疲惫不堪。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字条。
听着门缝那头传来的童音,他浑身猛地一震。
堂堂七尺男儿。
一城之主。
在面对三万叛军时没退缩过,在面对大旱绝粮时没掉过眼泪。
可就在这一刻。
听着那一颗虚构的“草莓糖”。
沈长渊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空荡荡的大堂里,传出男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声。
原来,拯救他满城数万百姓的。
不是高高在上、索要猪牛羊作为祭品的。
而是一个会怕吃药苦、会拿糖来哄人的四岁小娃娃!
她自己都在捡破烂。
却倾尽所有,托起了苍南城的命脉。
沈长渊擦眼泪,站起身。
他要报恩。
可太守府的府库早就空了,连一点碎银子都翻不出来。
拿什么来还这份天大的恩情?
他转身走进书房,按下了墙上的机关。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沈长渊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捧起了一个紫檀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破旧的古籍。
书页边缘已经有些残缺,散发着沉木的香气。
这是他沈家世代相传的命子。
比他的命还要贵重百倍的东西。
沈长渊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面。
“金银已尽,再无长物。”
“唯有此华夏瑰宝《青囊书》残卷。”
“方能配得上小先生这份救命之恩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古籍贴身收好,大步走向那堵废墙。
现实世界。
外婆正在厂房外头生火做饭。
她把那本价值连城的羊皮卷地图,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铁皮房床底下的饼盒里。
厂房最深处。
“吧嗒。”
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铁皮缝隙里掉了出来。
圆圆好奇地蹲下身子。
用两只小手把书从地上的灰尘里抠了出来。
书皮烂了一大半,里面全是发黄发霉的毛边纸。
连个字都看不清。
在四岁半小孩的眼里,这玩意儿还不如她画画用的废纸呢。
“哎呀,伯伯怎么把垃圾也从门缝里塞过来了。”
圆圆撅了撅小嘴。
外婆在外面喊:
“圆圆,出来吃饭啦!吃完饭,咱们去老李那把今天捡的纸壳卖了!”
“来啦!”
圆圆看了看手里的破书。
她记得外婆捡破烂的第三条规矩:只要是纸,不管多破,都能换小钱钱。
圆圆找了红色的塑料绳。
哼哧哼哧地把这本价值连城的《青囊书》残卷,和一堆充满机油味、酸臭味的破纸壳牢牢捆在了最底下。
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块垫底的破烂。
吃过午饭。
外婆背上那个巨大的尿素袋子,里面装满了踩扁的易拉罐。
小女孩吃力地背起这座“垃圾山”。
跟在外婆屁股后面,一步一晃地朝着老李废品站走去。
废品站门口,停着一辆收破烂的破三轮车。
但在那堆脏兮兮的废品堆旁边。
站着一个穿着整洁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陌生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