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外婆脆利落地把卡在铁皮缝里的大玻璃瓶拔了出来。
圆圆脸颊上还挂着两大包眼泪。
她呆呆地看着外婆把那瓶退烧糖浆塞回塑料袋,一把牵起她的小手。
“走,回刚才那个药店!”
一大一小又借着夜色往回跑。
药店阿姨还没睡着,看到去而复返的祖孙俩吓了一跳。
“大姐,怎么了?药拿错了?”
外婆喘了口气,把沉重的玻璃瓶“咚”地磕在柜台上。
“门缝太小,这瓶子塞不过去。”外婆语速飞快,“给换成药片,要儿童能吃的那种!”
阿姨恍然大悟,赶紧转身去货架上拿了几盒儿童退烧颗粒和退烧药片。
“这个行,颗粒小,药效猛,刚好三十块钱。”
外婆抓起药盒,连找的零钱都没要,拉着圆圆就往废弃厂房赶。
回到3号厂房前。
冷风还在呼呼地吹着。
外婆找了块净的破砖头垫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平时剪纸壳的小剪刀。
这把剪刀有些钝了,剪铝箔板时发出闷闷的“咔嚓”声。
但外婆的手特别稳,手脚极其麻利。
那是常年挑拣废品练出来的利索劲。
剪刀顺着铝箔板的边缘,把药片一颗颗连着包装全剪了下来。
外婆又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一张薄薄的防油纸,撕成很多小块。
把剪下来的药片放进去,左右一叠,上下折起。
不到两分钟,一个薄如蝉翼的油纸小扁包就做好了。
外婆捏着那个连半厘米厚度都没有的纸包,在圆圆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么扁,就是只蚊子也能塞过去。”
圆圆看着那个小纸包,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全憋了回去。
小短腿往前一迈,扑进外婆怀里,“吧唧”一口重重亲在外婆长满皱纹的脸上。
“外婆好厉害!外婆是天下第一聪明的!”
外婆被亲得嘴角直翘。
但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
“这药是弄小了,可那边的伯伯知道怎么吃吗?”外婆看向圆圆,“这上面可没有他们认得的字。”
圆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脯。
“圆圆来画画!画给伯伯看,伯伯肯定懂!”
圆圆直接趴在冰凉的废铁皮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高兴地翘着。
外婆在旁边用手电筒给她打着光。
圆圆从自己的旧帆布包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一断了一半的红色蜡笔,还有一张卖废品时顺手捡的空白废纸。
蜡笔放得太久,画在纸上还会掉红色的残渣。
她紧紧咬着下嘴唇,小手握着那一小截蜡笔,神情十分庄重。
小女孩的脑袋快要贴到纸上了。
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是小朋友的脑袋。”她边画边给外婆解说。
接着,她在圆圈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这是喝水的杯子。”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圆圆握着红蜡笔,在嘴巴的位置,用力涂了五又粗又长、红彤彤的实心长条。
画完后,她满意地吹了吹纸上的蜡笔灰。
外婆借着手电筒的光凑近一看,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纸上那个小人,没有脖子,没有身子。
最可怕的是那只手。
完全没有关节的弧度,红通通的。
就像五粗糙的烤香肠紧紧黏在一起。
正死死地怼在那个圆圈的窟窿(嘴巴)上。
“外婆你看,我给他画了五个手指头捏着药。”
圆圆指着那五红色的粗长条,满脸写着骄傲。
“是不是很清楚?一看就知道在吃药吧?”
外婆张了张嘴,把“这看着像一团红烧肉糊脸”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实在不想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外婆咳了两声,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画……画得挺生动。行了,快送过去吧。”
得到夸奖的圆圆信心爆棚。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名画”卷起来,连同那几十个薄薄的油纸包,一把抓在手里。
小小的身子趴在生锈的铁门前。
顺着五厘米的缝隙,非常顺畅地把东西全推了进去。
吧嗒,吧嗒。
是药包和纸张落地发出的细微声响。
圆圆把嘴巴凑到门缝边,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
冲着缝隙里面大声喊道:
“伯伯!伯伯这么聪明,一看就知道香肠手是在吃药的!”
“一次吃一颗哦!”
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在幽暗的铁门里回荡。
门缝的另一边。
古代,苍南城,太守府正堂。
气氛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长渊穿着宽大发白的官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面前的火盆里,正烧着一叠发黄的纸钱。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瘦骨嶙峋、双眼布满红血丝的脸。
就在半个时辰前,又有三个孩子因为热症没熬过去。
他这个太守,救不活满城的百姓。
现在连求神明,神明也送不来仙药了。
刚才那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瓶子被挡在无形的墙外,他听到了神明绝望的哭泣声。
连神明都救不了苍南了吗?
沈长渊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着地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暖光从那面长着树皮的废墙缝隙里照了进来。
紧接着。
“吧嗒,吧嗒。”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如落叶般掉在了地上。
沈长渊猛地睁开眼。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面墙,双手颤抖着在地上摸索。
摸到了一堆极其轻薄的小纸包。
上面还带着一丝好闻的奇特香气。
还摸到了一张卷起来的画纸。
“药……这是药!”
沈长渊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油纸包拢进怀里。
仿佛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国宝。
随后,他双手捧起那张画纸。
神明传来的仙药,必定有其服用之法。
这张纸,就是神明的法旨!
“来人!快来人!”
沈长渊沙哑着嗓子大吼。
“去请城中所有的大夫!还有刘老先生他们,全请到正堂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十几个白胡子老头披星戴月地赶到了太守府。
他们都是苍南城里最受敬重的大儒和名医。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在正堂的书案前。
书案中央,平摊着一张画纸。
沈长渊神情肃穆,双手交叠,恭敬地站在一旁。
“诸位。”
沈长渊指着桌上的画纸,声音低沉而敬畏。
“这是神明赐下的仙药说明,事关城中数十个孩子的性命。”
“本官才疏学浅,不敢妄加揣测,请诸位大儒共同参详这神明真迹。”
十几个白胡子老头纷纷点头,表情比研究四书五经还要严肃百倍。
他们凑近桌案。
灯影摇晃,照亮了圆圆的狂野涂鸦。
一个线条不闭合的圆圈。
一个歪到一边的方块。
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圆点(药片)。
而最让这群老头震惊的,是那个圆圈正中央,突兀地杵着五又粗又长、红得刺眼的条状物。
老头们集体陷入了死寂。
整个正堂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位姓刘的大儒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他凑近看了又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这圆圈似头非头,这方块似鼎非鼎……”
刘大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五红色的长条。
“大人,神明这画的,莫非是仙界的某种多角神兽?”
旁边一位老中医也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有理,有理。”
“你看这神兽的五红色尖角,粗壮有力,正对准那颗白色内丹。”
老中医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朽明白了!这是神兽吞噬内丹之象!”
“神明是在暗示我们,此药威力霸道,需如神兽吞丹般,一口吞下,方能祛除体内热毒!”
另一位精通八卦玄学的大儒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
“老夫倒觉得,这五道红光,乃是天界引雷的阵法!”
“白点为引,红光为雷,意在以雷霆之威,劈碎这肆虐全城的疫病!”
沈长渊听着他们的激烈探讨,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他死死盯着那五红色的长条。
真的是多角神兽吗?
为什么他左看右看,都在“神明必定大有深意”和“完全看不懂画了个啥”之间疯狂挣扎。
就在他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时候。
耳边忽然回想起刚才神明透过门缝喊的那句话。
那个稚嫩的、声气的童音。
太守死死盯着那五“红色的神兽触角”,听着门缝那边隐约传来的“香肠手”三个字,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