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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三点。距离第三天结束还有九个小时。

王芳一直坐在一楼教室的角落里,背靠着两个课桌叠成的夹角,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张大军试图给她递水——她没有接。

陆沉坐在教室的另一端,看着外面的场。灰色天空下,场上什么都没有。那些枯草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单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个被拉长的“工”字。

“我们需要制定今晚的策略。”陈旭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他的表情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更严肃。

“今晚是最关键的一夜。厉鬼已经两次主动出现——第一次在走廊上,第二次通过广播。它在加大压力。今晚它可能会制造更真的幻象,可能会直接与我们对话,可能会做任何事。我们的策略很简单——”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沉默。

“从今晚天黑开始,到明天午夜零点门出现为止。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不准说任何话。不准对任何声音做出回应。不准写任何字。不准用任何方式向外界传达信息。”

“如果我们要交流呢?”张大军问。

陈旭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用手势。用手指指向方向。用眼神。如果必须传达复杂信息——用这个。”他晃了晃铅笔,“写。但写的内容不能包含任何与学校相关的词汇。”

“不能写学校相关的——那还能写什么?”

“写数字。写方向。写‘是’或‘不是’。不能用任何完整的句子。”

“这能行吗?”王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三个人都看向她。

“不说话——就真的安全吗?”她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你说规律是‘确认他看到你’。但如果它不需要你确认呢?如果第三天它可以直接——”

“王芳。”陈旭打断了她。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眼中的神情说明她没有被说服——不是不相信陈旭,是不相信“规则”本身。规则是人的设定。厉鬼不遵守人的规则。厉鬼遵守的是某种更冰冷、更不讲道理的东西——而那种东西可能在第三天晚上就不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陈旭最终说。

下午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陆沉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今晚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厉鬼变成他认识的人——变成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能不能忍住不回应?如果厉鬼直接走到他面前——如果它第一次以可见的形态出现——他能不能保持沉默?

他以为自己可以。但在想象中看到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的画面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晚上七点。灰色的天空开始变暗。不是落——这个空间里没有落——而是一种整体的亮度下降,像是有人用调光开关把整个世界的照明调暗了一档。窗户外的场逐渐被暗灰色的阴影吞没。

陆沉、张大军和陈旭并排坐在一楼教室的墙边。王芳还待在角落里。

夜晚正式降临。光灯仍然亮着,但它们的光忽然变得单薄——照在走廊上只够看到五米外的轮廓,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八点。十点。十一点。

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没有异常——是这种安静本身就是异常。陆沉经历过第一晚和第二晚。第一晚有粉笔声。第二晚有拖行声和广播。第三晚——最应该发生什么的晚上——反而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他的手腕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暖意。是突然升高的温度——在一秒钟之内从温热变成滚烫。他低头看了看印记——那个门把手在发光。不是强烈的光,而是一种暗黄色的荧光,像是被加热到快要发红的金属。

陈旭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头看向陆沉。他的眼神里有警告——不是“注意”,是“准备”。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

走廊的光灯开始闪烁。不是每二十三秒一次的那种规律的闪烁。是无规律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一开一关地拨动开关。

闪烁中,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之前不在那里。在闪烁的间隙中,它突然就出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光灯每闪一次,它的位置就靠近一点。

闪烁一次——它在厕所门口。

闪烁第二次——它在走廊中段。

闪烁第三次——它站在了大厅里。

光灯不再闪烁。光线稳定了下来。

那个人影就站在距离教室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是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脚上是皮鞋——一双旧式的、教师常穿的黑色皮鞋。他的脸不是模糊的,不是恐怖的,不是扭曲的。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中年男性的脸,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学校的语文老师没有区别。

但他的眼眶是空的。

不是没有眼球——是他的眼眶里是空的。不是被挖掉、不是腐烂,是那个部位的皮肤完整地覆盖了眼眶,像是眼睛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眼睛的眼眶。

他站在那里。面对教室。面对四个人。

陆沉的手腕在灼烧。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的余光看到张大军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大腿,指节发白。王芳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

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学生没有回答。”

声音很温和。是一个老师特有的温和——在提问时等待学生举手的那种温和。

“最后一排。靠窗的。你——课文的第三段。读一下。”

陆沉僵住了。

男人说最后一排靠窗。是王芳坐着的位置。

王芳没有动。她仍然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没有说话。她没有抬头。

“读一下。”

男人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的位置变了——在陆沉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情况下,他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是一双在黑板上写了无数个字的手。

“你——课文第三段。读一下。”

王芳的颤抖停止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她的脸被眼泪和恐惧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抬起了头。她看向门口——看向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的方向。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想说什么。

陆沉几乎要喊出来——不要。不要说话。不要回答。但她听不到他的心声。陈旭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张大军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王芳张开嘴。

“我看——”

她只说出了两个字。

陆沉闭上了眼睛。

没有声音了。没有惨叫声。没有挣扎声。只有光灯的嗡嗡声。

然后王芳的衣服落在地上——那件粉色的幼儿园工作服,前别着卡通小熊的针,软塌塌地堆在课桌拼成的角落里。

当陆沉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教室门口什么都没有了。男人消失了。光灯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手腕上的灼烧感退去了。剩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凉的麻木。

张大军站了起来,走向王芳坐着的位置。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衣服。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几秒,然后垂了下来。

“她只说了两个字。”张大军的声音嘶哑。

“规律变强了,”陈旭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低沉,“第三天——不是需要完整的句子。李建说了一整句话才触发。她只说了两个字就被触发了。触发条件在逐缩短。”

“会缩短到什么程度?”陆沉问。

“到午夜之前——可能一个字就够了。甚至不需要字——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一个确认的动作。”

教室里沉默了很久。

陆沉低头看着李建的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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