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礼拜一早上,林建国到车间的时候,王大力已经在活了。

铣床的声音嗡嗡的,铁屑从工件上飞出来,细细的,亮亮的,落在托盘里,沙沙响。王大力戴着护目镜,弯着腰,盯着铣刀,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大力。”林建国叫了一声。

王大力抬起头,关了机器,摘下护目镜。

“林师傅,早。”

“早。跟你说个事。”

王大力看了看周围。车间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老张在最那头磨刀,砂轮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什么事?”

“中午吃完饭,别睡觉,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仓库。”

王大力愣了一下。

“去仓库啥?”

“看看。”

王大力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

中午下班铃响的时候,林建国没去食堂。他坐在机床旁边的小凳子上,掏出早上从家里带的馒头,啃了两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能咽下去。

王大力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用报纸包着。

“林师傅,给你一个。”

“不用,我吃了馒头了。”

“馒头顶啥?吃个包子。”王大力把包子塞到他手里。

包子是白菜馅的,皮很厚,馅很少,但是热乎的。林建国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大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个妹妹。”

“都在乡下?”

“嗯。我爹种地,我娘在家喂猪。妹妹还小,上小学。”

“你一个月往家寄多少钱?”

王大力犹豫了一下。

“十块。”

林建国点了点头。十八块的工资,寄回去十块,自己剩八块。八块钱在厂里吃饭、买用品,差不多刚够。

“你不想多赚点钱?”

王大力看了他一眼。

“想。咋不想?我妹要上学,我爹腰不好,不了重活。家里就指望我这点工资。”

“那我跟你说个事。”

王大力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

“仓库里那些报废的配件,你知道吧?”

“知道。”

“那些东西,在厂里是废铁,一斤几分钱。要是弄出去,在集市上卖,能卖好几块。”

王大力的眼睛瞪大了。

“林师傅,你是说……”

“我想弄一批出去。”

王大力看了看左右,声音压低了。

“这是犯法的吧?”

“犯什么法?那些东西是报废的,厂里也不要。放着也是生锈,不如拿出去卖。再说了,现在政策松了,个体户都能领执照了,卖点废品算什么?”

王大力没说话,皱着眉头,在想。

“而且,”林建国又说,“那些东西不是白拿。我想好了,给厂里留点钱,就当是买废铁。这样账面上能过去,老刘头那边也好交代。”

“怎么留钱?”

“我打听过了,废铁是两分五一斤。那些配件加起来大概有几百斤,按废铁价算,也就十几块钱。我出二十块,交给厂里,就当是买的。这样东西就不是偷的,是买的。”

王大力想了想。

“那……你打算怎么弄出来?”

“用板车拉。晚上拉,走小路。”

“板车从哪儿弄?”

“我认识个人,能借到。”

王大力又想了想。他搓了搓手,手指头上有机油,搓不净,黑乎乎的。

“林师傅,”他说,“你要我啥?”

“帮我搬东西。一个人搬不动,得两个人。”

“就搬东西?”

“就搬东西。搬完之后,我给你十块钱。”

王大力的手停了一下。

“十块?”

“十块。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十八块,寄回去十块,剩八块。十块钱,够你花一个多月了。”

王大力低着头,没说话。他搓手搓得更厉害了,手指头拧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师傅,”他抬起头,“你就不怕我告发你?”

林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力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停了大概两三秒钟。

“你不会。”林建国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不那种事。”

王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憨,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

“行。我。”

“那就说定了。今天晚上,八点,在厂后面的围墙那儿碰头。”

“八点?天都黑了。”

“黑了好办事。”

王大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林师傅,你这两天变了。”他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跟人说这么多话。也不会笑。更不会……”

“更不会什么?”

“更不会想着赚钱。”

林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包子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走吧,活了。”

下午的活不多。林建国完手头的事,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工具箱里的工具整理了一遍,该擦的擦,该上油的上油。他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看了看上面记的东西,又放回去。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走到王大力跟前。

“晚上八点。别忘了。”

“忘不了。”

林建国先去幼儿园接林小花,然后回家。

王秀英在做饭。林小宝在写作业。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吃完饭,林建国坐在桌前,帮林小花削铅笔。铅笔是短的,只剩一小截,手指头都捏不住了。他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削,把木头削掉,露出里面的铅芯。铅芯断了一截,他又削,削了好几下,才削出一个尖。

“爸爸,你削的铅笔好丑。”林小花说。

“能用就行。”

“我们班李芳的爸爸给她削的铅笔可好看了,尖尖的,长长的。”

“那是人家爸爸手巧。爸爸手笨。”

林小花把铅笔接过来,在纸上画了两下。

“还行。”她说,“谢谢爸爸。”

林建国摸了摸她的头。

“小花,爸爸晚上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去哪儿?”

“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林小花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你别喝酒。”

“不喝。”

“你保证。”

“保证。”

林小花伸出小拇指。林建国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小花说。

“一百年不许变。”林建国说。

王秀英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他们,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林建国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出了门。走廊里很暗,灯泡还是那盏15瓦的,昏黄昏黄的。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面等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人。墙下的自行车还在,车座上全是露水,亮晶晶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

他出了巷子,往农机厂的方向走。

路上很黑。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块一块的,照在地上,像切开的豆腐。他走得很慢,膝盖疼,走一步顿一下。鞋是新买的,有点紧,脚趾头挤在一起,走久了就疼。

走到农机厂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周围。

没有人。只有远处的狗叫,汪汪汪的,一声接一声。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走到仓库后面的位置。墙下有一堆杂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通风口。铁丝网还是那个样子,锈迹斑斑的,有的地方已经烂了。

他站起来,等了一会儿。

八点差五分,王大力来了。

王大力穿着一件黑棉袄,缩着脖子,走得很快。他走到林建国面前,喘着气,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师傅,我来了。”

“板车呢?”

“借到了。在那边巷子里藏着。”

“走,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地上堆着垃圾。板车靠在墙上,木头轮子,车板上铺着一块破油布。

“这板车能行吗?”林建国问。

“能行。我拉过来的,挺结实。”

“走,推过去。”

两个人推着板车,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停在仓库后面的位置。

林建国蹲下来,用手掰了掰通风口的铁丝网。铁丝网锈得很厉害,一掰就断了,发出咔嚓一声。他把铁丝网拿下来,放在一边。通风口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我先进去。”林建国说。

“你小心点。”

林建国把外套脱了,塞在墙下,然后趴在地上,头先钻进去。通风口很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子,挤进去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摸了摸,下面是水泥地,凉凉的,有点湿。

他整个人钻进去,站在地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架子的轮廓了。

“大力,把扳手递给我。”

王大力从通风口把扳手递进来。林建国接过来,走到仓库门口,开始卸门上的销。销生锈了,拧不动,他用扳手敲了几下,锈渣掉下来,哗啦啦的。又拧了几下,销松了,。

他把门打开。王大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进来。”

王大力走进来,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在架子上,齿轮、轴承、皮带轮,一排一排的,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王大力低声说,“这么多。”

“别看了,活。先搬齿轮,小的,好搬。”

两个人开始搬。林建国从架子上拿齿轮,王大力接过去,放在板车上。齿轮很重,一个有好几斤,搬多了手酸。他们搬了大概一个小时,把架子上的齿轮搬了大半。

“够了。”林建国说,“太多了拉不动。”

两个人把板车上的东西用油布盖好,用绳子捆住。王大力在前面拉,林建国在后面推。板车走在土路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大。林建国心里发紧,怕被人听见。

幸好路上没人。只有狗叫,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他们把板车拉到巷子里,停在王大力借车的那户人家门口。那是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王大力的远房亲戚,平时没人住。

“东西先放这儿。”林建国说,“明天我去找买家。”

“买家找好了?”

“找好了。”

王大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

“林师傅,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

“大概几百块。”

王大力的眼睛瞪大了。

“几百块?”

“嗯。你放心,说好的十块,一分不会少。”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大力搓了搓手,“我就是觉得,这也太多了。几百块啊,我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力,以后还会有更多。”

王大力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吧,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分了手。王大力往宿舍走,林建国往筒子楼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农机厂的烟囱在夜色里黑乎乎的,烟囱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王秀英已经睡了,背对着门,蜷着身子。林小宝和林小花也睡了,挤在小床上,呼吸很匀。

他轻轻关上门,脱了鞋,走到床边,坐下来。

膝盖疼得厉害,他用手揉了揉,揉了揉,还是疼。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石灰皮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他在想那些齿轮和轴承。它们现在躺在板车上,盖着油布,在巷子里的破院子里。

明天,他要去找老刘。

明天,那些东西就会变成钱。

几百块。

他翻了翻身,闭上眼睛。

身边的王秀英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他。

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菜味。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胳膊。

“你出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嗯。”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她的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骨节很硬。

“早点睡。”她说。

“嗯。”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搭着。

林建国躺在那儿,一动没动。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