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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秋棠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周家的鸡,是张寡妇家院子角落里那几只芦花鸡,嗓子比周家的还亮。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睡在哪儿。

床板没有周家杂物间的那张硬,被子也比那条旧棉袄厚。张寡妇昨晚给她铺了两层褥子,躺上去软乎乎的,她反而睡不着了。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太安静了。没有周母的吩咐声,没有周砚文的摔筷子声,没有孙晓燕的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心慌。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坐起来,把衣服穿好,头发拢了拢,用头绳扎紧。走出屋的时候,张寡妇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寡妇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翻锅里的饼。

“醒了?”张寡妇头也没抬,“桌上有热水,你先洗脸。”

林秋棠愣了一下。在周家十年,从来没有人让她“先洗脸”。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是活,脸是活的时候顺便用水泼一把。她走到灶台边,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盆热水,旁边搭着一条净毛巾。

她弯腰洗了脸。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毛巾是粗布的,但洗得很净,没有皂角的涩味。她擦脸,把毛巾叠好,搭回原处。

“张姐,我来做吧。”她走到灶台边,伸手去拿铲子。

张寡妇躲开了她的手。“你歇着。今天不用你活,先把饭吃了,我有话跟你说。”

林秋棠被她按在凳子上。张寡妇把粥盛出来,饼切成块,端到她面前。粥是稠的,饼是白面的,还炒了一盘鸡蛋。林秋棠看着那盘鸡蛋,没动筷子。

“吃啊。”张寡妇在旁边坐下来,自己先夹了一块饼,“看什么看?又不是有毒。”

“张姐,你平常一个人也做这么多?”

张寡妇嚼着饼,含混地说:“平常不做。今天不是有你吗?”

林秋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红薯,甜甜的。她嚼着红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张寡妇把碗筷收进盆里。林秋棠站起来要帮忙,又被她按住了。

“我说了,今天不用你活。你坐着,我跟你商量个事。”

林秋棠又坐下了。

张寡妇把碗筷洗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灶房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你是打算长久住下去,还是先住几天再说?”张寡妇开门见山。

林秋棠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裂口子还没好,食指那道最深,碰一下就疼。

“张姐,我……”

“我不是赶你走。”张寡妇打断她,“我是在问你打算。你要是想长久住,咱们就按长久的来。你要是先住几天,那就先住几天,别的以后再说。”

“我……”林秋棠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张寡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替你做主。你先住下。反正就我一个人,你来了我也有个说话的伴。房租不要你的,但你得帮我活。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分一半。”

林秋棠抬起头。“张姐,你说真的?”

“我说假的嘛?”张寡妇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走,“就这么定了。”

林秋棠跟着她站起来。“张姐,我帮你洗碗。”

“行了,这次让你洗。”

林秋棠蹲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张寡妇站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鸡在刨食。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秋棠,”她忽然开口,“你在周家十年,攒下什么东西没有?”

林秋棠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几毛钱。”

“就几毛钱?”

“嗯。”

张寡妇叹了口气。“你也是傻。在那家了十年,连点私房钱都没攒下。”

林秋棠没接话。不是她不想攒,是没钱可攒。周母给她的那点零花钱,买针买线都不够。她攒了十年,就攒下那几毛钱。

“算了,”张寡妇说,“以后你在我这儿活,我管你吃管你住。等我手头宽裕了,再给你开点工钱。”

“张姐,不用了。你有地方让我住,我就感激不尽了。”

“感激什么感激。”张寡妇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我跟你说,咱们女人,不能总指着别人活。你以前指着周家,结果呢?被撵出来了。我指着我男人,结果呢?死了。到头来不还得靠自己?”

林秋棠看着张寡妇的脸。她的眼角有细纹,皮肤有点黑,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活晒的。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硬邦邦的,砸不碎。

“张姐,你说得对。”林秋棠低下头,继续洗碗。

下午,张寡妇去地里活,林秋棠也跟着去了。张寡妇家有两亩地,种着玉米和红薯。地头的草长了一人多高,两个人蹲在地里拔了一下午,才拔了不到一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张寡妇在地头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秋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山头上的云。

“秋棠,”张寡妇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靠任何人,自己过子?”

林秋棠想了想。“想过。但我不知道咋过。”

“先从活开始。你会做衣服?”

“会一点。”

“会绣花?”

“会。”

张寡妇点了点头。“那行。以后我帮你在村里揽点活,你做衣服挣点钱。不指着这个发财,但够你零花的。”

林秋棠看着张寡妇。傍晚的阳光从山那边斜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张姐,”林秋棠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张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什么好?我说了,我一个人冷清,你来了我有个伴。这是互利,不是施舍。你别觉得欠我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家做饭。今天我做饭,你歇着。”

林秋棠跟着站起来,弯腰拿起地上的锄头。“我帮你烧火。”

“行,你烧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张寡妇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林秋棠跟在后面,步子也大,也走得快。这一次,她没让张寡妇等她。

晚饭是张寡妇做的。林秋棠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红的。张寡妇在灶台上忙活,切菜、炒菜、下面条,动作利索,不比林秋棠慢。

“你这手艺,不比我差。”林秋棠说。

“那可不。”张寡妇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我一个人过了两年,再不会做,早就饿死了。”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里放了葱花和香油,闻着就香。林秋棠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喝完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张姐,明天我去镇上。”

“去镇上啥?”

“扯点布,做几件衣裳。”

张寡妇看了她一眼。“你有钱?”

林秋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毛钱,摊在手心里。张寡妇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她手心里。

“先拿着。等你做出衣裳卖了钱再还我。”

林秋棠看着那两块钱,又看了看张寡妇。

“拿着啊。”张寡妇把钱往她手心里按了按,“别磨蹭。”

那天晚上,林秋棠回到自己那间屋,坐在床沿上。她把那两块钱和那几毛钱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不大,纸是新糊的,透亮。

院子里的鸡已经进窝了,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墙下的指甲花开着,在月光下红得发暗。灶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张寡妇睡下了。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

明天去镇上扯布。做几件小孩的衣裳,拿到集上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

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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