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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姬明楼的话让整个屋子安静了很长一阵。

煤炉上的水壶已经烧了,壶底发出一阵阵焦糊的铁腥味。朱小天站起来把水壶拎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他每次靠近不净的东西都会这样。

“姬爷爷,”朱小天把水壶放好,转过身来,“您说的废楼,离这儿多远?”

“沿着洹河往西北走,三里地。”姬明楼站在门口,门外的巷子里起了风,把他满头白发吹得有些凌乱,“你问这个什么?”

“如果那栋楼里的井真的和青石湾老屋后院的井相通,那砚辞在青石湾惹上的东西,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来豫北了?”

姬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门关上了。不是虚掩——是把门闩也上了。

“夺舍劫是你主动外放灵识时被盯上的,还是它自己找上门的?”他问我。

“都有。一开始是外放灵识训练时被它感应到,后来封符快失效的时候,它主动来敲门。”

“敲门。”姬明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确认的事实,“你是说——它在封符还没完全消失之前,就已经能在梦里敲你的眉心?”

“对。最后那几天,每晚都敲。”

姬明楼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手慢慢揉着眉心。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九十多岁老人的手,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灵能场在微微震颤——不是修炼者那种有意识的收放,而是某种更本能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被证实的坏消息。

“普通的夺舍者不会敲门。”他说,“夺舍劫的正常流程是——封符失效,灵识外泄,附近的游魂嗅到灵能的气味,凑过来试探,找到一个最弱的时机钻进去。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封符完全失效之后一到两天。但你的夺舍者,在封符还没失效的时候就在敲你的门——说明它不需要‘找时机’。它一直在等。它知道你会开灵识,知道你会修灵字诀,知道你的封符什么时候失效。它不是凑巧撞上你的。”

“它在井底等了五十年。”我说,“等陈家的后人再碰那本书。”

“所以它现在也可能在等。”姬明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落在我眉心那道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青色印痕上,“你今天破了夺舍劫,它就知道了。井和井之间没有距离,你在豫北,它就在豫北。”

朱小天从怀里掏出三道符,分了一道给我,一道自己攥着,一道拿在手里不知道该给谁,最后放在了姬明楼的八仙桌上。姬明楼低头看了看那道画得歪歪扭扭的符,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他把符收进了蓝布棉袄的口袋里。

“这件事本来不该今晚告诉你们的。”姬明楼坐回椅子上,把那块寒玉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子合上,推到桌子中央,“朱守拙让我把寒玉交给你们就完事了。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搞了一辈子甲骨文,看见谜题就想解,看见线索就想追。你们来的路上没有经过废楼,也没有遇到任何怪事,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为什么是坏事?”朱小天问。

“因为它没有在路上截你们,说明它不着急。不着急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它伤得太重,暂时动不了。要么它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比如你开始修第二字的时候。”

我把铁皮盒子收进旅行袋。隔着铁皮和绒布,寒玉的凉意仍然透过层层包裹渗出来,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那栋废楼,”我说,“我想去看看。”

“砚辞——”朱小天转过头来瞪着我。

“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至少让我用灵识扫一下那栋楼的位置,确认井在哪个方向。”

姬明楼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我陪你们去。那栋楼三十年来进去过的人不少,出来之后都说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你们不开灵识的话,在外面看一眼问题不大。但有一条——如果灵识感应到井的位置,不要往下探,不要和它对视。”

冬夜来得早。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洹河上吹来的风裹着水腥味和泥腥味,沿河的老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姬明楼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蓝布棉袄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棵移动的老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姬明楼停下了脚步。

“到了。”

废楼矗立在洹河拐弯处的一片荒地上。周围全是低矮的平房和拆迁后的废墟,只有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戳在地上的断指。二十三层,没有外墙,的混凝土框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楼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所有窗口都是黑洞洞的,有的窗洞里还挂着残破的塑料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吹气。

我站在距离废楼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放出了灵识。

灵字诀修成之后,我的灵识比以前敏锐了不止一个档次。之前练定向感知时要把灵识收成一针,现在灵识外放就像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不需要刻意控制地往目标方向延伸。灵识扫过废楼的混凝土框架,感知到的是冰冷坚硬的骨料结构,钢筋锈蚀后留下的空洞,积在楼板上的死水和腐烂的鸽子尸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后灵识扫到了第六层。

第六层的楼板正中央,有一个洞。不是楼板开裂造成的洞——是整齐的、圆形的、边缘光滑的黑洞,直径大约一米半,刚好是一口井的大小。混凝土楼板上凭空开了一口井。井口没有铁盖,没有封石,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的灵识停在井口边缘,没有往下探。

但井底的东西知道我来了。

井口边缘的混凝土开始往下掉碎屑——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内侧被什么东西抠下来的。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了上来。不是声音。是灵识层面的一声叹息。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缓缓吐出了那口气。

它说话了。用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陈砚辞。你来了。”

我猛地收回灵识。

朱小天看到我的表情,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怎么了?你看到了?”

姬明楼也回过头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

“……它在六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楼板中央有一口井。井底的东西知道我来了。它叫了我的名字。”

三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三团白雾。废楼在夜风中沉默矗立,六楼的黑窗口像一只眼睛,正对着我们站的方向。

“它说了什么?”姬明楼的声音很平静。

“它说——‘你来了’。”

姬明楼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回去。”

“姬爷爷——”

“回去。”姬明楼没有回头,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它在等你。但它没有出来。说明它还不能出来。今晚到这里就够了。你知道它在,它知道你知道。剩下的——等你拿到寒玉,修成第二字,再来。”

朱小天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我跟着他走,但走到巷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废楼的顶层——第二十三层——亮着一扇窗户。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扇黑洞洞的窗口里,忽然多了一团惨白色的光。那团光悬在窗口正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对着我。

我转过头,不再看了。

姬明楼家的书房里,煤油灯点了起来。三杯热茶放在桌上,谁都没有喝。姬明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得掉页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铺在拓片旁边。

“你刚才在废楼里感知到的井,六楼,楼板中央。这个位置——在风水上叫‘穿心井’。井不在天井,不在庭院,而在楼体的心脏位置。这不是后人挖的。是盖楼的时候,有人故意留的。”

“故意?”朱小天放下茶杯,“谁会在自己家楼里留一口井?”

“不是留。是引。”姬明楼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一栋楼的剖面,正中一口井,井底画了一条线连到楼外地底深处,“青石湾老屋后院的井,是天然水源改造的。这栋废楼里的井,是人工引的——用风水术把地下水脉引到楼体中央,再在楼板上开一口井。井不是井,是通道。水流不是水流,是灵脉。这栋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盖商厦。是有人借着盖楼的幌子,在豫北地脉上打了一个洞。”

“打洞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井里的东西更容易出来。”姬明楼合上笔记本,“你祖父在青石湾封了一口井。但井底的东西从来不只在一口井里。井是相连的,水脉是相连的,灵脉也是相连的。那栋废楼,三十年前开始盖,盖到六层——也就是井口所在的位置——就停工了。你猜为什么?”

“因为工地上出了事?”朱小天问。

“死了七个人。七个人在不同的晚上,从六楼那个还没封口的井洞里跳了下去。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上去的。最后一个跳下去的,是工地的风水师傅。”

姬明楼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球上映出了两个极小的光点。

“那个风水师傅姓陈。”

我的手指僵在了茶杯上。

“不是青石湾陈家的直系,是旁支。按辈分,你应该叫他一声堂叔公。你祖父当年封井,用的是灵字诀的全部修为。但九字真言的第一字,封得住井口,封不住整条水脉。被封住的东西顺着水脉在地下流窜,三十年时间,从青石湾流到了豫北。有人在豫北接应它——不是人。是被它影响的人。你那位堂叔公,也许一开始只是想借它的力量发财,也许一开始就是被它选中的。”

朱小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砚辞,你刚才说它在六楼叫你的名字。它的语气是什么样的?凶还是——”

“不凶。”我说,“它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语气也很平。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姬明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你祖父在青石湾守了五十年,把井封了五十年。那东西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它今晚叫了你的名字,而且是第一次见面就叫了——用你的声音。”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这说明一件事。你破了灵字诀之后,灵识的强度已经超过了你祖父巅峰时期。它对你——比对陈秉义更感兴趣。”

朱小天从窗户边转过身来,脸色在煤油灯下显得比平时更圆更白。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意外的平静。

“感兴趣又怎么样?它要是能从井里出来,早出来了。它被封了五十年,现在还是被封着。砚辞今晚站在它面前它都出不来,说明封还在。”

“你说得对。”姬明楼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一闪而过,“朱百川的孙子,胆子确实不小。”

“那当然。要不怎么叫朱大胆。”朱小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姬爷爷,您说说当年我爷爷在您这儿看拓片的事吧。他看完之后画出了封魂式第三十五式——那三十五式到底是个什么?”

姬明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灯调亮了一些,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图谱——封魂式第三十五式。

图谱上画的不是招式,不是动作,而是一个阵。九个符,按九宫排列,中间一个符是空白的。旁边朱百川的亲笔批注只有四个字:

“缺灵字诀。”

“封魂式后十五式,每一式对应九字真言的一个字。第三十五式对应的是灵字诀。你爷爷画完这一式就封笔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封魂式越往后,需要的修为越高。第四十式之后就不是人力能画的了,需要用九字真言的力量去驱动。你爷爷修到第二字经脉尽损,修为全废,后面的式他既画不出来,也不敢画。”

姬明楼把图谱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潦草得多,像是匆匆写下的:

“若陈家有后,以此式赠之。”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朱小天也没有出声。他把图谱仔细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和朱小天在姬明楼的书房里打了地铺。煤油灯没有灭,姬明楼说上了年纪之后怕黑,睡觉也要点一盏灯。但我看到他睡前把三道符——我们给的、他自己画的、还有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

我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灵识感知中,洹河的水在远处静静地流,姬家巷的青石板上凝着霜,姬明楼书房里的煤油灯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一切都平静得不像真的。

然后灵识感知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凉意。从西北方向传来。废楼的方向。

那丝凉意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叩着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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