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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墙外·豺狼】**

她叫药娘。

在七情庄,这是一个代号,而非名字。庄里的人,按其所长,各司其职。有负责“哭”的收集悲伤;有负责“笑”的凝练欢愉。而她,负责“闻”。

她的鼻子,是七情庄最珍贵的法器之一。

当那缕兰香自浊流之地冲天而起时,身在海城另一端“乐天阁”顶层,正在品鉴一枚由“百场婚宴喜气”凝练而成的“合欢香丸”的药娘,猛地停下了动作。

她那张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贪婪与狂热的震惊。

“这是……什么香?”

她闻过的香,成千上万。有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中的“生息之香”,有百岁老人寿终正寝时吐出的“归寂之香”,有将军百战功成卸甲归田的“荣耀之香”。她能分辨出每一缕香气背后所蕴含的情绪、能量与故事。

但眼下这缕香,她从未闻过。

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没有情绪,因为它超越了情绪,它本身就是情绪的源头——“生”。

它霸道得撕裂了整座城市的污浊气场,像一柄由无上翡翠雕琢而成的神剑,硬生生地在海城这锅污秽的浓汤中,劈开了一道清澈的缝隙。

“先天灵……不,是已经诞生了自我意识的‘道植’!”药娘的呼吸变得急促,口起伏,眼中闪烁着豺狼见到猎物时才有的幽光,“而且是纯阳生机属,若是能将其活捉,炼成‘太上忘情丹’的主药,庄主的修为,必能再破一境!”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缕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七彩流光,循着那缕道香的源头,破空而去。

城中村的污秽之气,让她感到阵阵作呕,但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道香,却像是最致命的诱惑,让她甘之如饴。

她很快便锁定了那栋破败的筒子楼。

然而,就在她准备破门而入,将那株神物连同其主人一同掳走时,异变陡生。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栋楼的三层,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融合了“生死”、“阴阳”两股绝然相反气息的能量场,轰然成型。

紧接着那股霸道绝伦,足以引动全城侧目的兰花道香,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留下,被那新生的能量场彻底吞噬内敛封锁。

药娘悬停在半空中,妩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洞天……自成?”

她愣住了。

在这灵气枯败的末法都市,竟有人能布下自成一界的洞天法阵?而且这法阵的手法如此高明,竟能将一株“道植”的气息完全遮蔽。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散修所能做到的。

里面的那个人,要么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要么……就是得到了某种逆天的传承。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株“道植”,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也……更具价值!

强攻,是下下策。能布下这种洞天的人,必有后手。

药娘的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打打。七情庄能横行无忌,靠的也从来不只是蛮力。

她缓缓从空中落下,身上的七彩流光尽数收敛。原本那股属于修士的超凡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楚楚可怜、气质温婉的普通都市丽人。

她走到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冰冷的弧度。

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人心的欲望与弱点。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门内·人心】**

洞天成型的一刻,江雪尘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屋外那嘈杂的人声车流声甚至邻里间的争吵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彻底隔绝。屋内,兰香与松香交织,灵气氤氲流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小循环,让人心神宁静,通体舒泰。

“成了。”古长青长吁一口气,脸上满是如释重负和惊叹“前辈此‘一叶一菩提,双生小洞天’,乃是晚辈宗门不传之秘。以‘见雪’神兰为阳,‘苍髯’古松为阴,阴阳相济,生生不息。只要此二灵不毁,这方洞天便可自行运转,隔绝内外一切气机窥探。您后在此修炼,可保万无一失。”

江雪尘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老人也多了一份认可。他看得出,古长青是真心实意地在报答,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

“多谢。”江雪尘真诚地说道。

古长青连忙摆手:“前辈折煞晚辈了。若非您出手,晚辈与‘苍髯’早已化作枯骨。此等小术,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辈,洞天虽成,但您后出入,还需小心。您身染道香,在那些‘鼻子’灵的修士眼中,便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最好能寻一件收敛气息的法器随身佩戴。”

江雪尘心中一凛,正想细问,一个声音却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了。

与古长青那郑重的三叩不同,这次的敲门声,轻柔而富有节奏,像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古长青的脸色瞬间一变,压低声音道:“这么快?!”

江雪尘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边,催动了灵瞳。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披肩,面容姣好,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子。

然而,在江雪尘的视野中,这个女人却呈现出一种他前所未见的诡异景象。

她的身上,没有一个固定的颜色。而是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雾,如同有生命般地缓缓流转交织形成了一件斑斓的“情绪外衣”。

喜悦的赤色,悲伤的蓝色,愤怒的绿色……每一种情绪,都凝练得如同实质。

但这件华丽的外衣之下,她的本体,她的核心,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没有任何生命温度的……虚无的死灰色。

这是一个没有自己情绪的人。

她所有的情绪,都是从别处掠夺、收集而来再伪装成自己的外壳。

豺狼披上了最艳丽的羊皮。

江雪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古长青口中的“豺狼”,已经来了。而且,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不好意思,打扰了。”门外,女人的声音响起,甜美而温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是住楼下的刚才闻到一股特别好闻的兰花香,不知是不是您家的?我母亲生前最爱兰花,我只是想……看一眼,以慰思念,不知方不方便?”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已被打动,开门相迎。

屋内的古长青,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他对着江雪尘,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七情庄!”

江雪尘面沉如水。

他知道,门外的女人在说谎。

他也知道,一旦开门,恐怕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

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不开门,或者直接拒绝,这个狡猾的女人,必然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届时她会采取何种手段,完全是未知之数。在自己的“洞天”之外,他还只是一个凡人,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被针对。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如此……

江雪尘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转头对古长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的语气,对着门外说道:

“你找错了我家没有兰花。”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选择了否认。

门外的药娘,听到这个回答,妩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个回答。

“啊?是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失望与失落,“可能……可能是我闻错了吧。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了。”

她没有再纠缠,脚步声响起,似乎真的转身离开了。

古长青刚松了口气,江雪尘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果然,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数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门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她在等。

等屋里的人放松警惕,等他们交谈,等他们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

江雪尘静静地站在门后,古长青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门外的人,如同一个最优秀的猎手,始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江雪尘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忽然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了古长-青。

古长青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抬头看向江雪尘,只见后者对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断。

下一刻,江雪尘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他仿佛真的只是开门确认一下,然后便要关门。

然而,就在他即将关上门的瞬间,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一般,用一种带着些许烦躁和疑惑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奇怪,最近怎么总有人问兰花?前两天那个卖给我石头砚台的鬼市摊主,今天也打电话来问……”

话音未落,一股淡到极致的香风,从楼梯的阴影拐角处,猛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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