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青走进那扇门,如同一个溺水者,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那被死气侵蚀得几近麻木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浓郁的生命气息中舒展开来发出贪婪的呻吟。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苍髯”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灵火,也在这股道香的安抚下微微地颤抖地,稳定了一丝。
可当他的目光,从那绝世的“见雪”兰上移开落到眼前的江雪尘身上时,他心中的震撼,却远胜于看到神迹。
太年轻了。
眼前这个青年,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深邃,身上没有丝毫属于强者的压迫感,反而像一块温润的古玉,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古长青绝不会相信,是这样一个人,在这浊流之地,凭空造化出了一方生机盎然的“神土”。
这已经不是“修士”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道主”之相。
江雪尘没有理会老人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将门关上,指了指屋中唯一的一把椅子。
“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古长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将那紫檀木盒放在桌上,自己则在椅子上欠身坐了半个臀部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江雪尘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桌前,将目光投向了那株名为“苍髯”的古松。
在他的灵瞳之下,这株古松的“病症”,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那笼罩着它的并非是单纯的生机流逝所导致的死气。而是一种……活着的带着怨毒与诅咒的“灵毒”。
它像一条黑色的由无数张扭曲哀嚎的脸孔组成的细线,从古松的部灵魄深处滋生,缠绕着它的每一条经络,吸食着它的每一分生机,并将之转化为更浓烈的怨毒,再反哺自身。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恶毒诅咒。
“它不是自然枯萎的。”江雪尘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天机,“在它扎之地,曾有生灵含冤而死,怨气不散,与地脉浊气结合,历经岁月,化作了这道‘地怨灵毒’,附着在了它的上。你将它移走,虽然脱离了源头,却也将这灵毒一同带了出来。你越是用自身的清灵之气去滋养它,这灵毒便生长得越快。”
古长青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与不敢置信。
这件事,是他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
六十年前,他于一处废弃的古战场遗址发现了这株“苍髯”,当时的它灵气冲天,乃是绝品灵。他欣喜若狂,费尽心机将其移植。却不想从那时起,这株灵便开始缓慢地枯萎,无论他用何种方法都无济于事。他自己的生机,也因此被一同拖入了深渊。
他只当是自己移植不当,伤了本,却万万没想到,症结竟是如此!
“前……前辈……”古长-青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再次离椅,俯身便要下拜,“前辈法眼如炬,晚辈……晚辈有眼无珠,求前辈救我,救‘苍髯’一命!”
“救,可以。”江雪尘伸出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住,让他无法跪下,“但方法,或许与你想的不同。”
他没有像古长青想象的那样,取“见雪”兰的甘露。
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将那盆“见雪”兰,与“苍髯”古松并排放在了一起。然后他伸出双手,左手手掌,轻轻按在了“苍髯”那枯槁的树上。右手手掌,则覆盖在了“见雪”兰的一片叶子上。
“前辈,您这是……”
“噤声。”江雪尘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他体内的《万物生息诀》轰然逆转!
如果说之前的运转是“生”,是“纳”,那么此刻便是“死”,是“夺”!
一股与他自身气息截然相反的冰冷而霸道的吸力,从他左手掌心猛然爆发。
那缠绕在古松灵魄深处的“地怨灵毒”,仿佛受到了天敌的召唤,瞬间被惊动。它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线,顺着江雪尘的手臂经脉,疯狂地向他体内涌去!
“呃!”
江雪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股彻骨的冰寒,混杂着无数绝望怨恨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一场精神海啸,狠狠地冲击着他的识海。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听到了万鬼齐哭。
换做任何一个修士,恐怕在这一瞬间,就会被这灵毒污染道心,走火入魔!
然而,就在那黑线即将冲入他心脉的瞬间,他口那枚贴身而藏的残玉,猛地一热!
那道代表着生机的翠绿色纹路,和那道代表着他自身精血的血色纹路,同时亮起!
嗡——
一个无形的旋涡,以残玉为中心,在他的体内形成。
那霸道绝伦的“地怨灵毒”,一冲入这个旋涡,就如同百川入海,瞬间被分解、碾碎!其中所蕴含的怨恨与诅咒,被血色纹路所化的力量直接焚烧成虚无。而那最精纯的由生机转化而来的死亡本源之力,则被翠绿色纹路的力量中和提纯最后化作了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无属性灵气。
破而后立,死中求生!
这还没完。
这股被“净化”过的精纯灵气,并没有留在江雪尘体内,而是顺着他的右臂,通过他按在“见雪”兰上的手掌,缓缓注入了兰花之中。
“见雪”兰通体一颤,翠绿色的光华大盛。它仿佛成了一个完美的过滤器和增幅器,将这股无属性的灵气,再次染上了自己那磅礴的纯阳生机,并将其催化到了极致。
最终一股融合了古松死亡之力、残玉破立之力、江雪尘自身道法之力、以及“见雪”兰造化之力的全新能量,化作一道璀璨的生命洪流,从“见雪”兰的叶片中流出,又通过江雪尘的右手,再回流到他的左手最后灌入那株“苍髯”古松的体内!
一个完美的循环,就此形成!
左手,汲取死亡。
右手,赐予新生。
以身为桥,以玉为炉,以兰为媒。
逆转生死,重塑乾坤!
古长青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法术”范畴,那是“道”,是近乎“创世”的神迹!
他看到,那株“苍髯”古松,在得到这股生命洪流的灌注后,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开始了重生。
枯黄的针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皲裂的树皮,寸寸剥落。
光秃秃的枝上,无数比翡翠还要青翠欲滴的嫩芽,破皮而出,迎风而长。
不过短短数分钟,一株死气沉沉的枯木,便赫然化作了一株宝光流转、苍翠欲滴、充满了无尽生命力的神品灵松!其上所散发出的灵气,比之它全盛时期,还要精纯数倍!
这是脱胎换骨,是涅槃重生!
当最后一丝“地怨灵毒”被抽,江雪尘缓缓收回了双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眸却亮得惊人。
这一番施为对他而言消耗巨大,但收获同样无法估量。他对《万物生息诀》中“生死转化”的理解,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噗通!”
古长青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江雪尘没有再拦他。
老人对着江雪尘,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每一次叩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辈造化之恩,古长青……永世不忘!”
礼毕,他站起身,神情庄重无比。他没有拿出任何金银或法宝,而是走到“苍髯”面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心头血,融入松。同时他看向江雪尘,恳求道:“恳请前辈,赐‘见雪’神兰一叶。”
江雪尘心念一动,“见雪”兰一片最外围的叶子,自行脱落,轻飘飘地飞到古长青手中。
古长青将兰叶与自己的心头血融合,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以我之魂,为之契。以我之血,为之媒。双灵共生,洞天自成。敕!”
他将那滴融合了兰叶的血液,点在了“苍髯”和“见雪”的连接处。
刹那间,两株灵同时光芒大盛!一道绿色的光桥,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以“见雪”为阳,主生。
以“苍髯”为阴,主藏。
一阴一阳,一生一藏,形成了一个完美自洽的灵气循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瞬间从一个不稳定的“福地”,蜕变成了一个可以自我成长、气息完全内敛的“微型洞天”!除非圣人亲至,否则再无人能从外界窥探到此地分毫。
这,才是古长青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报答!
“前辈,”古长青的生机已经恢复,面色红润,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他对着江雪尘深深一揖,神情却变得无比凝重“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神兰初绽,道香已出。虽然此刻洞天已成,气息内敛,但在它完全收敛之前,那股香气,恐怕已经惊动了海城中某些……不好相与的存在。”
古长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第一个闻香而来的是我这般求生的糟老头子。但第二批来的恐怕就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了。尤其是‘七情庄’的人,他们最擅长以生灵精魄炼丹,行事霸道,毫无底线。前辈……还需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