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注入活水
钱到账的第二天，林煜就去了北方轴承。
他不是空着手去的。后备箱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张三百五十万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一份增资扩股的法律文件、一箱给工人们买的饮料——天热，他路上在超市停了一下，搬了两箱盐汽水。
老周在车间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前口袋里的游标卡尺露出一截金属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至少肩膀不塌了。
“钱到了？”老周问，声音有点发紧。
林煜把转账凭证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看了很久。纸上的数字他不会看错，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怕那数字会自己跑掉似的。
“三百五十万。”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真拿出来了。”
“不是‘拿出来了’，”林煜纠正他，“是‘投进去了’。这钱是买股份的，不是借的。”
“我知道。”老周把凭证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然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才放心地塞进去，“我就是……我这辈子没见过有人愿意拿三百多万投一个快倒闭的厂。”
“周叔，您这话不对。”林煜指了指身后的车间，“这厂不会倒。”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车间里走，步子很快。林煜跟在他后面，程咬金拎着两箱盐汽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煜哥，你们走慢点！这玩意儿挺沉的！”
“谁让你非要两箱一起拎的？”林煜头都没回。
“我这不是怕不够分嘛！”
车间里的工人看到老周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早就听说有人要注资，但一直不知道是真是假。老周站在车间中央，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各位工友，我跟大家说个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机器也停了——有人主动按了暂停。
“这位是小林，林煜。”老周指了指身后的林煜，“从今天起，他正式咱们厂。三百五十万现金，已经到账了。”
车间里哄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问“周厂长，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关门了”。老周没回答，但他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凭证，其实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林煜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林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跟大家说三件事。第一，不关门。第二，不裁员。第三，工资照发，而且——如果能扭亏为盈，年底有奖金。”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程咬金在后面小声嘟囔：“煜哥，你还没扭亏为盈就敢承诺奖金？”
林煜没理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满脸都是油污。他走到林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说不裁员，是真的？”
“真的。”
“我们这些老家伙，外边没人要了。你要是骗我们，我们就只剩喝西北风了。”
林煜看着他的眼睛。
“师傅，您在这厂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那您应该知道，这个厂最好的轴承是用什么心态造出来的。”林煜说，“不是用机器，是用心。机器可以换，人不能换。我留着你们，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们值这个价。”
老工人愣住了，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这话我爱听。”
他伸出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林煜没犹豫，握了上去。油污蹭了他一手，他没擦。
工人们开始散了，回到各自的工位上。机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更有劲。
程咬金把盐汽水分给大家，一边发一边说：“来来来，煜哥请客，每人一瓶，别抢啊——”
老周站在角落里，手在工装口袋里，攥着那张转账凭证。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煜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老周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说，我替这两百多号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