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关的地底,比虾仁想象的还要深。
三人沿着试炼场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是走进了一座死人的腹腔。郑疯子走在最后,手里举着一火把,火光在石壁上投下三道摇摇晃晃的影子。
“虾仁哥,”郑疯子咽了口唾沫,”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见祖宗。”虾仁头也不回。
“啥?”
“我说,去见我祖宗。”
柳如烟跟在虾仁身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虾仁的背影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瘦削的脊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起一个王朝的人。
可她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混混,身上流着的血,是这个民族最后的希望。
石阶到了尽头。
一座巨大的石门,横亘在三人面前。
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凿成。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苍劲如铁——
明·藏·永·封
门扉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龙纹。九十九条龙,形态各异,有的盘旋,有的升腾,有的俯冲,有的静卧。龙鳞层层叠叠,龙须分明,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虾仁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明藏?”他喃喃道,”我祖宗留给我的东西?”
“是。”柳如烟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也是整个民族的火种。”
虾仁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三枚玉佩,在火光下端详。
第一枚,是沈无期从沈家地窖里取出来的,他认得那上面的纹路。
第二枚,是从白云观老道士手中抢来的,那老头临死前还不忘交代后事。
第三枚,是沈无期亲手交给他的,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他心惊的话:”开明藏,还要再折九年。”
三年。三枚玉佩,三条命。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虾仁。”柳如烟的声音响起,”你确定要开吗?”
虾仁回头看她,咧嘴一笑:”都到这儿了,不开白不开。”
“你……”
“放心,”虾仁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我命硬。”
他转身,走向石门。
门扉的正中央,有三个凹槽,形状与玉佩完美契合。凹槽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血脉为引,玉佩为钥,三器合一,明藏乃开。
虾仁深吸一口气,将三枚玉佩依次嵌入凹槽。
咔。
咔。
咔。
三声轻响,像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然后——
轰!
石门震颤。龙纹亮起。金色的光芒从门缝中迸射而出,照得三人睁不开眼。
“开了!”郑疯子激动地喊道,”虾仁哥,真的开了!”
虾仁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石门,眼睛一眨不眨。
石门缓缓向两侧移动,缝隙越来越宽。
一米。
两米。
三米。
然后——
停住了。
石门只开了一半,缝隙约莫三尺宽,再也移动不了分毫。而那些金色的龙纹,依然在疯狂闪烁,像是某种力量在门内挣扎。
“怎么回事?”郑疯子愣住了,”门怎么卡住了?”
虾仁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三枚玉佩——第三枚玉佩,正在疯狂地吸食他的血脉之力。一股滚烫的力量从他的口涌出,顺着手臂流向玉佩,像是被一台无形的抽水机抽走。
“唔!”
虾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虾仁!”
“虾仁哥!”
柳如烟和郑疯子同时扑了过来。
“别……别过来!”虾仁艰难地喊道,声音嘶哑,”这门……这门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半开的石门,瞳孔骤然收缩。
透过那道三尺宽的缝隙,他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入云,恢弘得像是另一座紫禁城。无数的书架整齐排列,架上堆满了古籍、工术图谱、礼器、档案。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尽头,但那层层叠叠的书架,像是排到天边去的书架长城。
文明的火种。
三百年的积累。
全都在那里。
可他们进不去。
石门只开了一半,三尺宽的缝隙,连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都勉强。更要命的是,门上的龙纹还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道力量从虾仁体内被抽走。
“撤!”柳如烟当机立断,”把他拉离石门!”
“我……我还能撑……”
“撑你个头!”柳如烟一把抓住虾仁的胳膊,用力往后拽,”你想死在这里吗!”
郑疯子也冲上来,两人合力,总算把虾仁从石门前拖开。
刚一离开石门,那股吸力顿时消失。虾仁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
“虾仁!”柳如烟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怎么样?”
虾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道半开的石门。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书架。
书架上的古籍。
还有——
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最近的书架上,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画上是一个女人,怀抱一个婴儿,背后是漫天的火光。
女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那个婴儿——
虾仁愣住了。
那个婴儿的眉眼,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声音发颤,”那是我娘?”
柳如烟和郑疯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虾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看清那幅画。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刚一动,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虾仁哥,你别动!”郑疯子死死按住他,”你再这样会死的!”
“那是……那是她留给我的……”虾仁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我会来……她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青鸾。
明室的末代公主。
她在明藏里留下了一幅自画像,留给自己的儿子。
火光摇曳。
石门上的龙纹终于停止了闪烁,重新归于沉寂。那道三尺宽的缝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虾仁和母亲的画,永远地隔开了。
半个时辰后。
虾仁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第三枚玉佩有问题。”柳如烟蹲在他面前,声音很沉,”沈无期给的玉佩,被他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锁息。”柳如烟的眼神冷了下来,”暗渊阁的独门手法。他在玉佩里注入了某种东西,让玉佩变成了半真半假的钥匙。真玉佩,真能开门,但同时也附带了一道锁。锁和门上的机关相互作用,门就只能开一半。”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柳如烟站起身,”解开锁息。”
“怎么解?”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我去找我爹。”她说。
“啥?”郑疯子愣住了,”你爹?”
“沈无期告诉我,柳远山就在霜落关附近。”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沈无期的下属,但他也是复明会的人。他知道解锁息的办法。”
“你一个人去?”虾仁皱眉,”不行,我陪你。”
“你这样子能走路吗?”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让郑疯子照顾你。我去去就回。”
“如烟……”
“别废话。”柳如烟转身走向黑暗,脚步决绝,”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郑疯子挠了挠头,一脸懵:”虾仁哥,如烟姑娘这是……她爹不是……”
“她爹是复明会的人。”虾仁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这件事很复杂。”
“比咱们的账本还复杂?”
“……比咱们的账本复杂一百倍。”
郑疯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虾仁靠在石头上,望着那道半开的石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到了母亲的画。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背后是漫天火光。
那是崇祯十七年的北京城吗?
那是她逃亡的那一夜吗?
她知道自己会来吗?
她等了多久?
三百年。
她等了三百年,等到明藏的大门被打开,等到亲生儿子站在门前,却还是——
进不去。
虾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着。”他低声说,像是对石门里的画说,也像是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说,”我一定会进去的。”
霜落关外三里,有一座破庙。
庙不大,供奉的佛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泥塑的底座和一地的香灰。但这座破庙,却曾是柳远山最常来的地方。
柳如烟找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窗棂缝隙中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远山就坐在佛像的底座上,背靠着墙,像是一尊风烛残年的雕像。
“爹。”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柳远山抬起头,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如烟,你来了。”
“是沈无期告诉我你在这儿的。”
“沈无期?”柳远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什么都告诉你了?”
“他说你是他的下属。”
“是。”
“他说你也是复明会的人。”
“……也是。”
柳如烟走进破庙,在柳远山对面站定。父女俩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三年了。
三年前,柳如烟离开家,发誓不复相见。她恨这个男人,恨他抛妻弃女,恨他为了复明会牺牲自己的家庭。
可此刻,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满头的白发,还有那只缺了两手指的左手,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冷。
“知道。”
“第三枚玉佩被沈无期做了手脚,解不开。”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怎么解。”
柳远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手,沉默了很久。
“如烟,”他的声音很沙哑,”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明藏里有什么?”
柳如烟皱眉:”证据。真相。三百年前被转移走的国宝。还有……明室最后的希望。”
“不止这些。”柳远山摇了摇头,”明藏的深处,封着一样东西。那是暗渊阁的起源。”
柳如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明藏是明室建的,但明藏的前身——是最初的暗渊阁。”
柳远山抬起头,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三百年前,明室的先祖发现了暗渊阁的存在。那时的暗渊阁,还只是一个萌芽状态的秘密组织,妄图颠覆天下,窃取文明果实。先祖们倾尽全力,将暗渊阁的基封印在了明藏深处。”
“也就是说……”柳如烟的声音发紧,”打开明藏,既要揭露真相,也要释放暗渊阁最原始的力量?”
“对。”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建明藏?”柳远山替她问完,苦笑道,”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暗渊阁太强大了,强大到明室倾尽全力也只能封印,无法消灭。如果不建明藏,暗渊阁就会在暗中继续壮大,到时候天下大乱,谁都救不了。”
“所以先祖们选择了封印,选择了等待。”
“是的。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打开明藏,彻底消灭暗渊阁。”
柳如烟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沈无期的真正目的。
他给她第三枚玉佩,不是为了帮虾仁,是为了让他打开明藏——打开封印,释放暗渊阁的起源之力。
“沈无期想要什么?”她问。
“他想要暗渊阁的初代阁主。”柳远山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个被封印在最深处的东西。”
“初代阁主?”柳如烟的眼睛瞪大了,”暗渊阁还有初代阁主?”
“有。”柳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晨光,”那位初代阁主,被称为’起源’。他是暗渊阁的创始人,也是暗渊阁所有力量的源头。明室的先祖用尽全力,也只是将他封印,无法彻底消灭。”
“所以……”
“所以打开明藏,既是机会,也是灾难。”柳远山转过身,看着女儿,”如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
如果虾仁打开明藏,就能揭露真相,恢复正统。但同时,也会释放”起源”,让暗渊阁获得最原始的力量。
不打开,就永远进不去。
打开,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就这样放弃?”
“不知道。”柳远山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应该问虾仁。”
就在这时——
破庙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沉重,像是军队行进的声音。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晨光中,一群人正朝破庙走来。为首的那个人,身穿白衣,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白玉堂。
“柳姑娘,”白玉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别来无恙。”
柳如烟冲出了破庙。
柳远山想拦,但他的身体早已衰老,腿脚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
“如烟!”
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残腿追了出去。
破庙外,晨风猎猎。
白玉堂站在十步之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他今天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白袍,而是一身劲装,净利落。
“白玉堂。”柳如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
“来做一笔交易。”白玉堂笑道。
“什么交易?”
“帮你们解开第三枚玉佩上的锁息。”
柳如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白玉堂一字一顿,”我可以帮你们解开第三枚玉佩上的锁息。”
“为什么?”
“因为沈无期背叛了我。”
白玉堂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冰冷。
“你以为他是真心帮虾仁的?他不过是想利用虾仁打开明藏,取回封印在里面的’起源’。他想复活初代阁主,想让暗渊阁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这些我都知道。”柳如烟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什么?”
“因为沈无期骗了我。”白玉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告诉我,只要帮他拿到明藏里的东西,就分我一半。我信了他。结果呢?他拿到第三枚玉佩后,转手就给了虾仁,本没想过和我。”
“所以你来找我?”
“找你,也找虾仁。”白玉堂的目光越过柳如烟,落在她身后,”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柳远山从破庙里走了出来。
看到柳远山的那一刻,白玉堂的眼神微微变了。
“柳叔。”
“白少爷。”柳远山点点头,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柳如烟愣住了。
“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柳远山苦笑,”白少爷,是老夫看着长大的。”
“柳叔这话就说远了。”白玉堂摆摆手,”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对。”白玉堂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眼神复杂,”如烟,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暗中帮你们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明室后裔。”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晨光中炸响。
柳如烟彻底愣住了。她看看白玉堂,又看看柳远山,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明室血脉。”白玉堂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我的祖上,是明室的旁支。灭明之战后,旁支中的一支被暗渊阁收编,成为了暗渊阁的核心成员。我爹是那一代的暗渊阁长老,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暗渊阁?”白玉堂接过她的话,冷笑道,”因为我受不了。看着那帮人伪造历史,颠倒黑白,把我祖宗的江山说得一文不值,把我祖宗的血脉踩在脚下——我受不了。”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帮复明会。”
“不是帮。”白玉堂纠正道,”是还债。我们白玉家欠明室的债,该还了。”
柳如烟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一直以为白玉堂是敌人,是父仇人,是暗渊阁的走狗。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是明室血脉,一直在卧薪尝胆,等待时机。
“那你和虾仁……”
“我和虾仁没有仇。”白玉堂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我之前追你们,不过是为了让沈无期放松警惕。我故意放水,让你们逃走,也是为了引出沈无期的真正目的。”
“沈无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复活’起源’。”白玉堂的眼神变得锐利,”沈无期不是暗渊阁的人,他是’起源’的追随者。那位初代阁主,虽然被封印了三百年,但他的意识从未消散。沈无期是他在人间的代言人,一直在寻找打开明藏的办法。”
“现在他找到了。”
“对。”白玉堂点头,”虾仁的血脉,是打开明藏的钥匙。沈无期利用这一点,先用锁息卡住石门,等虾仁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出现提出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白玉堂摇头,”但一定不是什么好条件。”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说你能解开锁息,怎么解?”
白玉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解息散’,暗渊阁的秘药。只有暗渊阁的核心成员才有。”他把瓷瓶递给柳如烟,”滴在玉佩上,锁息自解。”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白玉堂的眼神变得复杂,”我们白玉家欠明室的债,该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想让沈无期得逞。’起源’一旦被释放,天下必乱。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柳如烟接过瓷瓶,攥在手心。
“还有一件事。”白玉堂转身准备离开,”归元计划还有九天。九天之后,如果虾仁没有打开明藏,沈无期就会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我不知道。”白玉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一定比打开明藏更糟糕。”
他迈步离开,身后的黑衣人紧随其后。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白玉堂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你真的……是明室后裔?”
白玉堂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我姓白。”他说,”白玉堂的白。”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如烟。”
柳远山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
“爹,”柳如烟转过头,看着他,”白玉堂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柳远山点头,”白家是明室旁支,灭明之战后被暗渊阁收编。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赎罪的机会。”
“那我们……”
“可以信他。”柳远山的目光落在白玉堂消失的方向,”至少在明藏这件事上。”
柳如烟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锁息散。
解开锁息,就能打开明藏。
但打开明藏,就会释放”起源”。
不打开明藏,归元计划的备用方案就会启动。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尽快回去,把这一切告诉虾仁。
因为这个决定,只有他能做。
霜落关,地宫深处。
虾仁靠在石头上,望着那道半开的石门,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郑疯子守在他身边,也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往火把里添点油。
“疯哥,”虾仁忽然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啥?”郑疯子挠了挠头,”虾仁哥,你咋这么说?”
“连一扇门都打不开。”虾仁苦笑,”连娘的画都看不清楚。我算什么明室后裔?算什么祖宗的血脉?”
“那不是你的问题。”郑疯子认真道,”是那姓沈的做了手脚。”
“我知道。”虾仁闭上眼睛,”可我就是……”
他话没说完,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柳如烟快步走了下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如烟!”郑疯子跳了起来,”你回来了!”
“嗯。”柳如烟走到虾仁面前,把瓷瓶递给他,”解锁息的东西。”
虾仁接过瓷瓶,愣了愣:”这是什么?”
“解息散。”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开始把柳远山和白玉堂的话复述给他听。
明藏的前身是暗渊阁。
封印在明藏深处的是”起源”,暗渊阁的初代阁主。
沈无期是”起源”的代言人,想要复活初代阁主。
白玉堂是明室后裔,一直在暗中帮他们。
归元计划还有九天,九天之后会启动备用方案。
柳如烟说得很急,虾仁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虾仁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打开明藏,就会释放那个什么’起源’?”
“对。”
“不打开,归元计划就会启动?”
“对。”
“那我不打开。”虾仁把瓷瓶推了回去,”不能让那个狗东西得逞。”
“可是……”柳如烟急了,”如果不打开,你就什么都得不到!证据,真相,宝藏,还有……你娘的画。”
虾仁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半开的石门,看着缝隙里若隐若现的书架,看着那幅他看不清楚的画。
“我娘等了三百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等这一天,她把画留在了这里。”
“为了等这一天,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可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可我连她的脸都看不清楚。”
柳如烟和郑疯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虾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如烟,”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柳如烟愣住了。
她看着虾仁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挣扎和痛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就一起想。”虾仁攥紧了那个瓷瓶,”反正还有九天。”
他站起身,走向石门。
站在门前,他伸出手,触摸那冰冷的石壁。
“娘,”他低声说,”再等等。”
“我一定会进去的。”
“一定会。”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个男人。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小混混。
这个被命运裹挟、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明室遗脉。
他明明可以放弃。
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他的小子。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承担。
选择了面对。
选择了那扇可能永远打不开的门。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到虾仁身边。
“一起想。”她说。
虾仁侧头看她,咧嘴一笑:”你不怕?”
“怕什么?”
“怕跟着我,会死。”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虾仁的手。
两只手,十指相扣。
“死就死。”她说,”反正老娘这辈子,也没活够本。”
虾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就一起死!”
“谁跟你一起死!”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一起活!”
“好好好,一起活,一起活。”
郑疯子站在后面,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儿腻歪了?先把门打开再说行不行?”
“对哦。”虾仁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
他举起瓷瓶,深吸一口气。
“来吧。”他说,”是死是活,就这一把了。”
他把解息散滴在第三枚玉佩上。
一道白光从玉佩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地宫。
然后——
轰!
石门震颤。
那道三尺宽的缝隙,开始缓缓移动。
一米。
两米。
三米。
四米。
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
轰隆!
石门彻底洞开。
那座尘封三百年的地下宝库,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书架如林,典籍如海。
文明的火种,历史的真相,全都摆在他们面前。
虾仁迈步走进明藏。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那幅画前,终于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眉眼如画,嘴角含笑。她抱着怀中的婴儿,目光温柔,像是在看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
吾儿虾仁,母陈青鸾。
愿你一生平安,永不卷入这红尘是非。
然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
明藏之内,有吾毕生所学,有明室三百年积累。
取之,为天下苍生。
弃之,为一世平安。
此乃为娘最后之愿,亦是最后之礼。
吾儿,切记——
无论你作何选择,都是对的。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虾仁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字,忽然泪流满面。
“娘……”
他跪倒在地,对着那幅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儿子来看你了。”
“儿子……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