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虾仁背着柳如烟,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京城的巷子。郑疯子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眼神跟看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别笑,郑三儿这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义气是真的义气,危急时刻能豁出命的那种。
柳如烟伏在虾仁背上,呼吸微弱。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那银针的伤不算致命,但白玉堂的人用了毒——慢性的,见血封喉的那种。要不是柳如烟经验丰富,及时封住道,拖延了毒发,她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撑住。”虾仁的声音有些发紧,”快到了。”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手搭在虾仁肩上,指尖冰凉。
这一刻,虾仁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着急,而是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情绪。后来他想明白了,那种情绪叫——心疼。
他妈的。
虾仁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二
老乞丐等在地下祠堂里。
这位”爷爷”今晚破例没装疯卖傻,穿了一身净的道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要不是那张老脸还带着几道褶子,虾仁真要以为他换了个人。
“放这儿。”
老乞丐指了指备好的草席。虾仁小心翼翼地把柳如烟放下,生怕颠着她。柳如烟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昏迷。
“伤得怎么样?”老乞丐问。
“中毒。”虾仁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银针上有毒,她自己封了道,暂时压住了。但得尽快解。”
老乞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柳如烟嘴里。然后他站起身,转向虾仁,目光如炬。
“白玉堂放你们走的?”
虾仁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让我考虑考虑。给了三天时间。”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虾仁犹豫了一下,”他说崇祯十七年,皇太极从明宫带走的玉佩,一共三枚。”
话音刚落,老乞丐的脸色骤变。
什么叫”骤变”?就是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到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浑浊的眼睛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虾仁从没见过老乞丐这副表情。
“三枚。”老乞丐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了三枚。”
“爷爷?”虾仁心里一沉,”三枚怎么了?”
老乞丐没回答,转身走向祠堂深处。他的背影佝偻,脚步却出奇地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郑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虾仁哥,这老头怎么了?吓成这样?”
虾仁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三
老乞丐在祠堂深处站了很久。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情景。画很旧了,颜色都褪了,但皇帝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辨——沉痛、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老乞丐就站在这幅画前,一动不动。
“爷爷。”虾仁跟了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三枚玉佩是什么意思?”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久到虾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叹了口气。
“有些事,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老乞丐的声音疲惫,”但白玉堂既然已经说了……罢了,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
他转过身,看着虾仁,目光复杂。
“你可知道,那枚玉佩为何如此重要?”
虾仁摇头。
“因为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
“崇祯十七年,崇祯皇帝驾崩之前,留下了一批东西。”老乞丐的声音低沉,”那批东西里,有阴谋集团最害怕的东西——证据。证明他们如何勾结外敌、如何出卖中华的证据。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一把钥匙。打开’明藏’的钥匙。”
“‘明藏’?”
老乞丐走到角落,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卷轴,展开。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京城内外几十个位置,用红线和黑线连接着。
“所谓’明藏’,是明朝灭亡前,一批忠义之士将宫中的珍宝、典籍、证据秘密转移后藏匿的地方。”老乞丐指着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明藏’的入口。但入口有三道,每一道都需要一把钥匙。”
虾仁明白了:”三枚玉佩。”
“不错。”老乞丐点头,”崇祯皇帝把三枚玉佩交给了三个人,让他们分头保管。只有集齐三枚,才能打开’明藏’。而’明藏’里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阴谋集团的基就会动摇。”
“所以白玉堂才要追我们?”
“他要的,不只是你那枚玉佩。”老乞丐的目光沉了下去,”他在找另外两枚。”
虾仁心里一凛:”另外两枚在谁手里?”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一枚……可能在白玉堂手里。”
“什么?!”
“我不敢确定。但如果他真的知道三枚玉佩的事,他很可能已经得到了一枚。”老乞丐的声音沉重,”至于第三枚……”
“在哪儿?”
老乞丐看着虾仁,眼神意味深长:”第三枚的下落,只有复明会最核心的人知道。而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里面……”
他没说完,但虾仁已经明白了。
有人在泄露消息。
四
内鬼。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祠堂里的每个人心头。
郑疯子第一个跳起来:”谁是内鬼?我去把他揪出来!”
“坐下。”老乞丐瞪了他一眼,”现在乱动,只会让敌人看笑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吧!”
老乞丐没理他,转向虾仁:”从现在起,任何复明会的消息,都不要轻易相信。包括——”
他顿了顿:”包括任何你认识的人。”
虾仁心里一寒:”爷爷,您是说我身边的人?”
“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我。”
这句话让虾仁彻底懵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乞丐的眼神闪烁,”只是在这件事上,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你自己。”
虾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说得对。”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如烟姑娘!”郑疯子惊喜道,”你醒了!”
柳如烟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落在虾仁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复明会里有内鬼,这事我早就怀疑了。”她的声音沙哑,”否则白玉堂不可能这么快就盯上你们。”
“你怀疑是谁?”虾仁问。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内鬼的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核心信息。”
老乞丐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两人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虾仁看在眼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不安全感。
他妈的,怎么感觉自己身边全是谜?
五
接下来的几天,虾仁一直在照顾柳如烟。
说是”照顾”,其实也没多少事可做。老乞丐的药很管用,柳如烟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虾仁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她熬药、做饭、守夜。
守夜这事儿,是他自己要做的。
那天白玉堂的四个手,虾仁想起来就后怕。柳如烟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如果不是她及时出手,他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所以这点活儿,他必须。
祠堂里有个小角落,铺了层稻草,算是临时床铺。柳如烟就睡在那里。虾仁坐在旁边,靠着墙,时不时往灶火里添柴。
夜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柳如烟翻了个身,似乎在做噩梦。虾仁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算了。人家是正经复明会的人,有任务有使命的,跟他这种街溜子不一样。
他正想着,柳如烟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你……醒了?”虾仁巴巴地问。
“嗯。”柳如烟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你守了多久了?”
“没多久,几个时辰而已。”
“几天了?”
“三天。”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你应该去休息。”
“我没事,扛得住。”
“你脸色很差。”
虾仁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大概是没睡好。”
柳如烟没说话,起身走到灶台边,从罐子里舀了碗水,递给虾仁。
“喝点水。”
虾仁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虾仁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
“不用谢。”柳如烟的声音淡淡的,”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咱们扯平了。”
“扯平?”虾仁笑了笑,”我那天可什么都没做,就被人追着跑。要不是姑娘出手,我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柳如烟没笑。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虾仁,看不清表情。
“虾仁。”她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虾仁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离开复明会,离开这些是非。”柳如烟的声音平静,”白玉堂要的是玉佩,不是你。只要你把玉佩交出去,他不会为难你。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小混混,没人找你麻烦。”
虾仁盯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这里的水很深。”柳如烟继续说,”复明会、白玉堂、阴谋集团……你卷进来,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你呢?”虾仁问。
“什么?”
“你退得了吗?”
柳如烟沉默了。
“你有仇要报,有使命要完成。”虾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的路比我难多了,你都没想过退,凭什么让我退?”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虾仁的眼睛。她的目光清冷,像深秋的湖水。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她说,”但你有。”
虾仁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不想退”,但这话太矫情了,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他想说”我留下来是为了帮你”,但这话更矫情。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虾仁以为她要发火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角落。
“那你就好好休息。”她说,”明天开始,有硬仗要打。”
虾仁看着她躺下的背影,心里有点堵。
他不知道柳如烟为什么要劝他离开。是因为不想连累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妈的,想不明白。
六
第二天一早,老乞丐召集了所有人。
“局势比我想的更严重。”老乞丐开门见山,”白玉堂不只是在追虾仁,他是在抢时间。三枚玉佩,他手里可能已经有一枚了。如果让他先集齐三枚,打开’明藏’,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郑疯子问。
“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找到第二枚玉佩的线索。”
“线索在哪儿?”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虾仁。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安福巷,沈家古董行。
“沈家古董行?”虾仁念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做古董生意的,实际上是阴谋集团在京城的一个重要据点。”老乞丐说,”沈家的老太爷,是当年’八旗’的后人,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他们家收藏着大量从明朝流出去的文物,包括……一些与’明藏’有关的线索。”
“您是让我去沈家古董行?”
“对。”老乞丐点头,”你要想办法混进去,找到第二枚玉佩的线索。”
“我一个人?”
“如烟姑娘跟你一起去。”老乞丐看了柳如烟一眼,”她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行动了。”
柳如烟点点头,没有异议。
虾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老乞丐又转向郑疯子:”三儿,你留在据点,负责盯梢。如果有可疑的人靠近,立刻发信号。”
“明白!”郑疯子拍着脯。
“还有一件事。”老乞丐的眼神变得凝重,”从现在起,任何人之间的联系,都要留个心眼。复明会里有内鬼,这个内鬼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虾仁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七
出发之前,虾仁正在收拾东西,突然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愣住了。
是柳如烟。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天青楼的装扮,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别着暗器袋。头发也束了起来,露出清秀的眉眼。
“如烟姑娘?”虾仁问,”有事?”
柳如烟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虾仁手里。
“这是什么?”
“解药。”柳如烟的声音平淡,”万一你中了毒,用得上。”
虾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黑色的药丸,和一小瓶药水。
“这东西……”
“是沈家常用的毒。”柳如烟打断他,”我以前见过。解药不好找,我这里刚好有存货。”
虾仁看着手里的解药,又看了看柳如烟。
她给他解药什么?是为了任务?还是……
“别想多了。”柳如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只是不想你死在半路上,耽误任务。”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虾仁叫住她。
柳如烟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前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让我离开的话。”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认真的。”她说,”这里很危险,你不该卷进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是任务的一部分。”柳如烟的声音冷淡,”你身上有玉佩,是白玉堂的目标。保护你,就是保护任务。”
“就只是因为任务?”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虾仁。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虾仁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什么。
“是。”她说,”只是因为任务。”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虾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解药,心里闷闷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信。
八
安福巷,沈家古董行。
这是一座气派的宅子,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光是看这排场,就知道这户人家不差钱。
虾仁和柳如烟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远远打量着这座宅子。
“你确定要进去?”柳如烟低声问。
“不然呢?”虾仁耸耸肩,”老乞丐让我来,我不来的话,岂不是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吧。”虾仁深吸一口气,”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之前,总得点有意义的事。”
“你倒想得开。”
“那是。”虾仁笑了笑,”我虾仁从小就是烂命一条,怕什么?”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跟着他走进了巷子。
走到沈家门口,虾仁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沈家的人。
是金三爷。
“哟,虾仁兄弟,真巧啊。”金三爷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虾仁愣住了。
金三爷?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三爷,”虾仁笑道,”您老怎么也在这儿?”
“老夫来做点小买卖。”金三爷指了指身后的古董行,”沈家有几件好东西,老夫想入手。”
“哦……”虾仁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金三爷做古董生意,来沈家古董行倒也说得过去。但他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虾仁兄弟,你是来找沈家的?”金三爷问。
“算是吧。”虾仁含糊道,”有点事想问问沈家人。”
“那正好。”金三爷眼睛一亮,”老夫跟沈家老爷还算熟,要不我给你引荐引荐?”
虾仁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微微摇头,但虾仁没理会她。
“那就麻烦金三爷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三爷笑呵呵地侧身,”请进,请进。”
虾仁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走进了一张大网。
而他,正在网的正中央。
身后,柳如烟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暗器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