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北京西站还笼罩在一层灰白色晨雾里。昨夜那场暴雨像刚刚退去不久,站前广场的地面还湿着,积水倒映着高架桥和广告牌的灯光。出租车沿着落客区缓慢排队,车轮压过水痕,发出细碎声响。远处不断有旅客拖着行李穿过广场,广播声混着人群低低的交谈,在清晨空气里回荡。天还没真正亮透,厚重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让整个北京都显得有些发灰。曹予安站在进站口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高楼隐没在晨雾后面,只剩模糊轮廓。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正在离开某个熟悉世界,而前方等待他的,是另一层现实,这种感觉从昨晚开始就越来越明显。
“走吧。”林清禾轻声说。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外套、牛仔裤,长发扎在脑后,肩上背着黑色双肩包。少了实验室里那种清冷感后,她看上去终于像个普通女孩,只是眼底仍带着明显疲惫。
两人随着人流进入候车大厅。暖气迎面扑来,大厅里比外面热很多,空气里混杂着早餐味、咖啡味,还有湿衣物被暖气蒸出来的淡淡水汽。广播里不断播报列车信息,小孩哭闹声、行李轮滚动声、手机视频外放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空间显得拥挤而真实。曹予安心里那种压迫感终于稍微缓了一些,至少这里还像正常世界。
他们找到候车区坐下,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林清禾去买咖啡,曹予安则低头翻看赵承昀留下的资料。文件包里大多是QH-09旧档案复印件,边角已经发黄,有些甚至还带着九十年代机关档案室特有的霉味。赵承昀显然整理过,很多地方都贴着便签。可真正吸引曹予安注意的,是里面一本很旧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灰色圆环标记,像半开的门。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九观测站内部摘要(节选)】。曹予安心里微微一沉,继续往后翻。里面并没有完整报告,大多是些零散记录,更像内部备忘:1971年第一次共振记录,1983年祁连短波静默事件,1997年甘宁降尘,1999年旧站关闭,2008年回响再次出现。“观测行为会建立连接”,“连接具备不可逆性”,“第三阶段后,不建议长期暴露”——很多句子都被人用红笔划掉,像有人曾试图封存这些内容。翻到最后几页时,一张折叠地图从里面掉了出来。曹予安低头展开,是甘宁地区旧地图,杏树坡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而在更西北方向的另一个位置,昆仑山,旁边写着一句很淡的字:【最初的门】。曹予安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清禾拿着两杯热咖啡走回来。
“看什么呢?”
“这个。”曹予安把地图递过去。
林清禾低头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昆仑?”
“赵老师没提这个。”
“可能他也不确定。”林清禾坐下来,捧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候车大厅里的暖气很足,玻璃幕墙外却仍是一片阴沉天色。几只麻雀落在高架桥护栏上,很快又被驶过的列车惊飞。她忽然低声问:“你昨晚睡了吗?”
曹予安摇头:“你呢?”
“睡了一会儿。”林清禾停顿了一下,“又做梦了。”
曹予安抬头看向她:“还是那座山?”
“嗯。”她望着远处人群,声音很轻,“这次比之前更清楚。我看见山顶有很多很旧的建筑,像庙,又不像庙。风特别大,天空是暗红色的,山上到处都挂着铜铃。”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敲门。”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明显低了些。候车大厅里的广播恰好响起,机械女声正在播报列车晚点信息,可不知道为什么,曹予安还是感觉后背微微发冷。自从第一次听见那道敲门声后,很多东西都开始变了,梦境、时间感,还有现实本身。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现在经历的到底是不是正常世界。
就在这时,广播忽然响起:“请乘坐G671次列车前往兰州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人群开始起身。林清禾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两人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队伍很长,前面一个小女孩趴在行李箱上打瞌睡,母亲轻轻拍着她肩膀。旁边几个大学生正在讨论西北旅游路线,还有个男生举着手机直播。世界仍然很正常,正常得像昨晚那些事情从没发生过。可就在他们快走到检票口时,曹予安忽然停住了。
林清禾回头:“怎么了?”
曹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候车大厅另一头。人群中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中年,短发,正安静地看着这边。虽然隔得很远,可曹予安还是瞬间认出来,是昨晚照片里坐在黑色商务车里的那个男人,第九观测站的人。两人视线短暂对上,那男人没有追,也没有靠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提醒什么。
紧接着,候车大厅顶部的大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下一秒,所有列车信息同时消失,整个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广播声也戛然而止,大厅里的人群顿时动起来。“怎么回事?”“系统坏了?”“怎么黑屏了?”工作人员开始维持秩序。可就在这短短几秒安静里,曹予安忽然听见了一种极轻微的声音,“咚。”他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幻觉,因为林清禾也瞬间抬起头。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子里。紧接着,候车大厅所有电子屏幕上同时浮现出一行灰白色文字:【不要西行。】
整个候车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原本嘈杂的人声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压了下去。无数旅客下意识抬头,看向大厅顶部那几块巨大的电子屏。黑色背景上,那行灰白色文字静静停在那里,没有闪烁也没有变化,像系统内部突然弹出的错误提示。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看见它的人都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像那句话并不是“显示”出来的,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几秒后,人群才重新动起来。“恶作剧吧?”“是不是系统中病毒了?”“谁搞的?”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低头发朋友圈,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快步跑向设备间方向。广播台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电流杂音,像有人正在紧急重启系统。候车大厅重新恢复了混乱,可曹予安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因为就在那行字出现的瞬间,他再次听见了敲门声,很轻,像隔着极远距离,“咚。”那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
林清禾脸色也明显变了,她低声问:“你也听见了?”曹予安点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系统故障。
就在这时,候车大厅的大屏幕忽然再次闪烁起来。黑色背景像受到某种扰,开始浮现大片雪花噪点,那行“不要西行”也慢慢扭曲、拉长,像老旧电视信号失真时的画面。紧接着,另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出来:【它在前面。】空气里顿时响起大片惊呼,有人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尤其是那些离屏幕最近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只是看热闹,而是隐隐带上一种不安。一个小男孩忽然哭了起来,死死抱着母亲不肯松手。大厅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空调风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整个空间里的电流都开始不稳定。
曹予安心里越来越沉,因为他忽然发现周围那些电子广告牌也正在陆续出现异常。原本播放化妆品广告的屏幕忽然卡住,画面中的女明星静止在微笑动作上,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却像慢慢转动了一下。曹予安心脏猛地一缩,等他再仔细看时,广告又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后背已经隐隐冒出一层冷汗。林清禾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低声说:“这里的电子设备,好像全被影响了。”
“不是影响。”曹予安盯着那些屏幕,“像是在……共振。”他说出这个词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段很陌生的画面,像某个实验室,很多老旧仪器正在同时报警,有人在大喊“频率上来了!”,紧接着所有屏幕同时黑掉。画面戛然而止。曹予安呼吸微微乱了一瞬,那不是梦,也不像想象,更像某段突然闯进脑海里的记忆,可那段记忆明显不属于他。
“你怎么了?”林清禾低声问。
曹予安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解释。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默之前说的“回响”可能已经开始了,他正在接收到别人的记忆,或者说某些残留的信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警报声,“滴——滴——滴——”。候车大厅尽头,一台自动检票闸机忽然开始疯狂开合,金属挡板不断撞击,发出刺耳响声。几个工作人员急忙跑过去,可刚靠近,那台机器却像彻底失控一样,屏幕上疯狂跳动乱码。下一秒,机器内部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咚。”工作人员动作猛地僵住,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在认真听什么东西。旁边同事推了他一下:“老张?”那个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慢慢空了下去,然后朝着西边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老张!”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明显被吓了一跳。那个被叫作老张的男人却像完全没听见一样,动作僵硬地穿过检票口,径直朝候车大厅西侧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却没有停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喂!你去哪儿?”同事伸手去拉他,可就在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老张整个人忽然剧烈颤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候车大厅顶部的灯光恰好闪了一下,惨白光线落在他脸上。曹予安心脏猛地沉了下去,那张脸的表情很不对劲,准确地说,是太“空”了。像整个人的意识忽然被抽走,只剩一个僵硬躯壳。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却没有焦点。最诡异的是,他的嘴唇正在轻轻动着,像在重复什么。旁边同事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脸色一下变了:“老张?”没人回应。老张只是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动作机械得像生锈木偶。
人群终于开始真正乱起来,很多旅客已经本能地往后退,尤其是离得近的人,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某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广播终于重新恢复,可里面却不是正常播报声,而是一阵断断续续电流杂音:“滋……滋……”紧接着,一道模糊人声忽然从广播里传了出来:“不要……西行……”声音很轻,像有人贴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整个候车大厅瞬间炸开:“什么情况?!”“广播室呢?”“谁在说话?”工作人员开始紧急疏散人群。可就在这时,大厅顶部所有电子屏幕同时剧烈闪烁。下一秒,那些屏幕里的画面忽然全部变成同一个东西,一扇门,生锈,厚重,半埋在黑暗里。整个候车大厅安静得可怕,无数人抬着头,看着那扇门。没人知道为什么,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本能的不安,像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这里。“咚。”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尖叫出声,小孩开始大哭,人群终于彻底失控。有人往出口跑,有人拿手机疯狂拍摄,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像完全反应不过来。而曹予安却死死盯着屏幕,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那扇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色工装,背对镜头,像很多年前老照片里的人。下一秒,那人缓缓转过头。曹予安呼吸骤然一滞,因为那张脸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曹予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候车大厅里的乱声仿佛一下被拉远了,广播里的杂音、人群奔跑声、孩子哭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玻璃,只剩模糊回响。他眼里只剩那块屏幕,还有屏幕里那张脸,那不是“像”,而是同一个人,甚至连眉骨细微的阴影、皱眉时下意识偏头的习惯都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屏幕里的“曹予安”看上去更疲惫,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底带着很深的阴影,像很多天没有睡觉。灰色工装外套沾着大片灰尘和涸污迹,站在那扇门旁边时,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感。然后,屏幕里的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无数闪烁雪花点,朝现实中的曹予安看了过来。那一瞬间,曹予安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因为他忽然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对方不是影像,而是真的看见了自己。
“予安!”林清禾猛地拉了他一下。曹予安这才骤然回神。候车大厅已经彻底乱了,警报声不断响起,广播里全是紧急疏散通知。大量旅客开始往出口方向涌,检票区被挤得一片混乱,几个安保人员正试图关闭故障闸机。而那些电子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门后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靠近。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林清禾压低声音。她脸色也白得厉害,显然刚才那一幕她也看见了。曹予安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就在刚才那短短几秒里,他脑子里再次闪过一段陌生画面:风,很大的风,漫天黄沙,有人在黑暗里奔跑,耳边不断有人喊“关门!快关门!”,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然后所有画面骤然中断。曹予安只觉得太阳一阵剧烈刺痛,眼前甚至短暂发黑了一瞬。
“你怎么了?”林清禾明显察觉到不对。
“没事。”曹予安抬手按住额角,可掌心却已经全是冷汗。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了,那些突然闯进脑海里的东西不像幻觉,更像某种残留记忆,而且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就在这时,大厅顶部的灯光忽然再次闪了一下。紧接着,所有屏幕上的画面同时开始剧烈扭曲。那扇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雪花噪点。可就在画面彻底中断前,曹予安清楚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朝他做了一个动作,抬起手,轻轻放在嘴边,像是在示意:别出声。下一秒,所有电子屏幕同时黑掉。候车大厅重新恢复正常,列车信息再次出现,广播声也恢复了,仿佛刚才那些异常从未发生过。可大厅里的混乱却没有停止,很多人还没缓过神,有人不断问“是不是黑客攻击”,还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可奇怪的是,大部分人拍下来的画面里都只有普通黑屏,本没有那扇门,也没有那个“曹予安”。林清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低声问:“他们看见的东西……和我们一样吗?”
曹予安沉默了几秒:“可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也许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林清禾心里微微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异常正在据每个人的认知主动生成不同“投影”。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一阵发冷,因为这已经不像普通信息污染了,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别继续看屏幕。”两人同时转头,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男人站在人群边缘,周围不断有人从他身旁匆匆跑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没人真正注意到他。他个子不算高,穿着件很普通的黑色夹克,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的人。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反而让曹予安心里更不舒服,因为从昨晚开始,所有真正危险的人似乎都长着一张最普通的脸。男人目光扫了一眼周围混乱的人群,低声说:“这里马上会被封控。跟我走。”
林清禾没有动,她下意识看向曹予安。曹予安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忽然发现,男人说话的时候候车大厅顶部那些灯光会出现一种极轻微的频闪,不是正常电流波动,更像某种信号扰。而且他耳边那种若有若无的敲门声也忽然减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男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你已经开始能感知场了。”
曹予安心里微微一沉:“什么场?”
“共振场。异常出现时,周围会形成短时信息扰。普通人只能感觉到不适,但第三阶段接触者已经能直接察觉变化。”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你比我们预估得更快。”
曹予安皱眉:“你们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很旧的证件。灰黑色封皮,上面没有国徽,也没有部门名称,只有一个灰色圆环标记,像半开的门。下面写着四个字:第九观测站。林清禾眼神微微变了。男人收起证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为什么帮我们?”曹予安问。
男人沉默了两秒:“因为有人不希望你死在北京。”
候车大厅里忽然响起更刺耳的警报声。几名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开始封锁西侧区域,还有人正在驱散围观群众。几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已经进入大厅,正快速检查那些故障电子屏。曹予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那些人不像普通工作人员,尤其是他们口,隐约也别着灰色圆环徽章。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别让他们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和我不是一边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沉。林清禾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第九观测站内部有问题?”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从1999年开始,它就已经不是一个完整机构了。”他说这句话时,远处那些穿灰色风衣的人已经开始朝这边靠近,动作不快,却明显目标明确。男人压低声音:“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他们走。第二,继续西行。”
“区别呢?”曹予安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跟他们走,你们会被隔离、监测、研究,也许还能活很久。继续西行,”他抬头看向候车大厅西侧,目光像穿过整座城市,“你们会真正接近门。”
候车大厅顶部的灯光再次闪烁了一下。曹予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安,不是因为那些灰衣人,而是因为他忽然又听见了那道敲门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咚。”声音响起的瞬间,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幅画面:荒凉戈壁,深夜列车,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巨大黑影,紧接着是一道广播声:“下一站,”画面戛然而止。曹予安呼吸猛地乱了一瞬。
男人盯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曹予安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那些灰衣人已经走进人群。
候车大厅里的广播还在不断重复“请旅客保持秩序,不要聚集……”,可人群显然已经有些失控。很多人仍围在电子屏附近拍视频,还有人不断询问工作人员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小孩被吓哭,哭声混在人群嘈杂里,让整个大厅都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而那几个穿灰色风衣的人正逆着人流朝这边走来。他们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很强的目的性,像早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谁。曹予安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人不是“发现”了他,而是一直在等他出现。
黑色夹克男人低声说:“别和他们对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里面有人已经进入第四阶段。”空气仿佛一下冷了几分,林清禾脸色微微变了。第四阶段,锚定。赵承昀昨晚提过这个词,可直到现在他们依旧不明白真正的“锚定”到底意味着什么。男人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灰衣人,语气低沉:“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别立刻相信。他们现在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人。”
曹予安心脏微微一沉。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灰衣人忽然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距离,他抬起头,目光准确落在曹予安身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甚至还有点学者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曹予安却在那一瞬间后背猛地泛起一股寒意——因为那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活人,像一潭完全没有波动的死水。紧接着,那人嘴角缓缓扬起一点笑意,动作很轻,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黑色夹克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走。”他转身就往员工通道方向走。曹予安和林清禾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那些灰衣人并没有喊,也没有追跑,只是始终保持着稳定速度穿过人群。可越是这样,压迫感反而越强。员工通道里明显安静很多,外面的嘈杂被墙壁隔开,只剩头顶白炽灯轻微电流声。地面铺着灰色防滑地砖,空气里有股淡淡机油味。男人带着两人一路往里走,很快,他们经过一扇半开的设备门,门里堆着大量老旧电缆和信号箱。而就在经过那扇门的一瞬间,曹予安忽然停住了,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低声重复同一句话:“别开门……别开门……别开门……”林清禾显然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设备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排废弃机柜静静立在黑暗里,可那声音还在继续。黑色夹克男人却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他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曹予安心里忽然一沉,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同样的“回响”。有些东西似乎只会对特定的人出现。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陈默之前说的话,“回响会据观测者产生不同投影”,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现在听见的声音其实是某种专门针对他的“信息”?
就在这时,前方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道广播声:“前方区域临时封闭,请工作人员绕行。”广播很正常,可黑色夹克男人脸色却微微变了。“太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太快?”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停下脚步。下一秒,通道尽头的灯忽然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整条通道。只有应急出口标识还泛着幽绿色微光,把墙壁照出一层惨淡颜色。空气里的机油味忽然变重了,像某种密闭空间被长久封存后突然打开。林清禾下意识停住脚步,她虽然尽量保持冷静,可呼吸还是明显急促了一些。人类对黑暗的恐惧,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黑色夹克男人却像早有预料,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金属装置。“别出声。”他说完,按下开关。“嗡——”一道极低频率的电流声立刻扩散开来,声音很轻,却让曹予安耳边那种若有若无的敲门声瞬间减弱了很多。曹予安心里微微一震:“这是……”
“回响抑制器。旧观测站留下来的东西。”男人压低声音。他说这句话时,通道另一头忽然亮起几束手电光,那些灰衣人已经追进来了。惨白光柱在黑暗里缓慢扫动,像某种正在搜索猎物的眼睛。黑色夹克男人脸色明显沉了些:“他们带了共振定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能追踪第三阶段接触者。”曹予安心里一沉,也就是说,那些人现在能直接“感知”到他。通道里很安静,远处的手电光却越来越近。黑色夹克男人快速看了一眼周围,随后猛地推开旁边一扇铁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维修通道,狭窄、低矮,墙壁上布满老旧管线,空气湿得厉害。林清禾先钻进去,曹予安紧跟其后,最后黑色夹克男人迅速关上铁门。外面的脚步声很快从门外经过,停顿了几秒,又继续向前。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三人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维修通道里很黑,只有男人手里的微型灯源亮着。淡蓝色冷光映在墙壁上,让那些生锈管道看起来像某种巨大的地下血管。曹予安忽然发现,这里比外面安静得不正常,甚至连候车大厅的声音都听不见,整个空间像被什么东西隔开。
林清禾低声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第九观测站内部,现在分成三派。”
“哪三派?”
“封锁派、研究派,还有接触派。”他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封锁派认为所有异常都必须被彻底隔离,哪怕牺牲接触者。研究派想继续观测‘门’,他们认为里面隐藏着超越现代科学的东西。接触派,”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们认为,人类应该主动进入门后。”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林清禾皱眉:“疯子?”
“很多人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男人笑了一下,“可后来,有些东西改变了他们。”
曹予安盯着他:“比如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画面里是一片荒凉雪山,而雪山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黑色轮廓,像门,又像某种无法理解的建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昆仑观测记录·2008】。林清禾心里微微一沉:“这是真的?”
“没人知道。”男人低声说,“因为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后来全失踪了。”
维修通道里重新陷入沉默。远处似乎有列车驶过,地面传来极轻微震动,像某种巨大生物从地下缓慢经过。曹予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座雪山有种莫名熟悉感,像很久以前见过。可他很确定,自己从没去过昆仑。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再次闪过一段陌生画面:风雪,黑夜,很多人穿着厚重防寒服在暴风雪里艰难前进,有人大喊“不要看门!”,下一秒画面猛地崩碎,剧烈头痛瞬间袭来。曹予安闷哼一声,差点站不稳。林清禾立刻扶住他:“又来了?”曹予安额头已经冒出冷汗,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才低声说:“我看见雪山了。”
黑色夹克男人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什么雪山?”
“很多人……在暴风雪里……”曹予安呼吸有些乱,“他们在靠近一扇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低声说:“你开始接收到深层回响了。”
“什么意思?”
“说明你和门之间的连接,比我们预估得更深。”林清禾脸色微微发白:“会有什么后果?”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只是普通第三阶段,最多会出现既视感和记忆混乱。但深层回响不一样,它会让你逐渐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你自己。”
维修通道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冷了几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沉闷撞击声。“砰!”像有人重重砸在铁门上。三人同时回头。紧接着又是一声,“砰!”这一次,整条维修通道都轻微震了一下。林清禾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黑色夹克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们找到这里了。”
“怎么可能?”
“因为有人已经被锚定了。”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明显落在曹予安身上。空气一下安静下来,曹予安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第三声撞击很快响起。“砰——!”这一次,维修通道尽头的铁门已经明显变形。门外隐约传来低低电流杂音,还有敲门声。“咚。”“咚。”“咚。”它开始和撞击声混在一起,像门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模仿人类敲门。黑色夹克男人猛地转身:“走!”
三人立刻沿着维修通道向前。通道越来越窄,墙壁上的管道也越来越老旧,很多地方甚至开始出现九十年代的老式铁路编号。空气里那股湿铁锈味越来越重,让人有种正在深入某个废弃地下设施的错觉。几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一扇半开的铁栅门。男人推开门,外面竟然是一段废弃站台,灯光昏暗,空气冰冷,像很多年没人来过。最诡异的是,站台上停着一辆老式绿皮列车,车身锈迹斑斑,很多窗户都已经发黑,列车顶部编号早已模糊,只剩几个残缺数字。林清禾下意识停住:“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车?”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上车。”
“这是去哪的?”
“西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曹予安看着那辆列车,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尤其是列车最前方,那里挂着一块很旧的站牌,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兰州西—格尔木】。而就在看见“格尔木”三个字的一瞬间,曹予安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模糊声音:“昆仑在更西边。”那声音很老,像某个很多年前的人。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因为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那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