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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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两人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冰冷!咸涩!带着血腥和浓烈硝烟味的冰冷海风,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刮在郑墨的皮肤上。他蜷缩在剧烈颠簸的船底,每一次船身被巨浪抛起砸下,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移位,铅毒带来的沉重眩晕混合着“鬼面藤”药效褪去后的剧烈反噬,如同无数条毒蛇在体内疯狂啃噬。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喉头的铁锈味。他死死攥着怀中那半卷冰冷的金丝帛书账册和包裹着两枚幽蓝色毒丹的硝制羊皮,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维系着灵魂与躯壳的唯一锚点。
耳畔,郡守府花园里那最后的凄厉怒吼、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在呼啸的海风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愧疚。鹞子…那双锐利如鹰隼、最终只余决绝与命令的眼睛…为了掩护他,葬身在了那片混乱的戮之中!
“呃啊——!”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猛地盖过了风浪声,将郑墨从痛苦的旋涡中惊醒!
他艰难地抬起头。只见船尾舵处,石虎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此刻却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晃着!他一手死死把住粗糙的船舵,另一只手却紧紧捂着自己的左肋下方!指缝间,一股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正不受控制地涌出,染红了他半身破烂的皮袄!一支折断的、带着倒刺的弩箭尾羽,赫然露在指缝之外!他虬结的面部肌肉因剧痛而扭曲,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海水和血水,从额角滚滚而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郡守府花园里那最后的箭雨!石虎为了接应他,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后心的致命弩箭!
“石…石虎大哥!”郑墨挣扎着想爬过去,身体却虚弱得如同烂泥。
“别…别动!”石虎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瞪着郑墨,声音因剧痛而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悍,“坐稳了!狗崽子们…追上来了!”
郑墨心头剧震,猛地扭头望向船尾后方!
墨蓝色的海面在阴沉的黎明微光下起伏不定。距离他们这艘破旧小船不足百丈的海域,三艘修长迅捷、船首包铜、桅杆高悬黑色玄鸟旗的戈船(秦军水师主力战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劈波斩浪,高速追来!船首的拍竿(利用杠杆原理抛掷巨石或火球的武器)已经高高扬起,狰狞的撞角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甲板上,影影绰绰的弓弩手已经引弓搭箭,冰冷的箭头锁定了他们这艘在怒涛中挣扎的孤舟!
“是琅琊水师的戈船!徐福的人!”石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将船舵向左打死!小船如同垂死的海鸟,在巨大的浪谷间猛地一个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方戈船拍竿抛来的一块呼啸而至的巨石!巨石砸入小船刚才航迹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水柱!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紧随而至!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覆盖了小船上空!
“趴下!”石虎嘶吼着,魁梧的身体猛地前扑,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将郑墨死死压在船底!同时,他手中的环首刀舞成一片水泼不进的寒光!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接连响起!石虎的身体猛地一震!数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狠狠钉入了他宽阔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袄!他发出一声闷哼,却硬生生挺住,舞刀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
“石虎大哥!”郑墨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闭…闭嘴!”石虎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和血腥气,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凶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戈船,以及戈船后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遥远的海平线,“看…看到前面那片雾了吗?!钻进去!进了蜃雾…才有活路!”
郑墨顺着石虎的目光望去。只见小船前方数里之外的海域,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如同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活物,边缘模糊不清,将海天彻底吞噬,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和神秘。正是琅琊海域特有的“蜃雾”!
追兵的戈船显然也发现了那片雾气,追击的速度陡然加快!弓弩的射击更加密集!一支弩箭擦着郑墨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辣的疼痛!
石虎猛地将船舵再次急转!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再次避开几支致命的弩箭!他魁梧的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发力,左肋下那支断箭都搅动着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但他握舵的手,却如同铁铸般稳定!
“撑住…郑墨…”石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喘息,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白蜃雾,“冯公…等着…证据…一定…要带回去…”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浓血,溅在冰冷的船舵上。
郑墨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看着石虎那浴血搏命、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背影,看着怀中那半卷染血的账册和冰冷的毒丹,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决绝,如同火山般在中爆发!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船底摸起一支被遗弃的、断裂的船桨,死死握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柄最后的武器,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面向追来的戈船!
船,终于一头扎进了那片浓重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蜃雾!
冰冷、湿、带着浓烈海腥味的雾气瞬间将小船彻底吞没!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只能看到船头前方不足一丈翻涌的灰白。海浪的声音在浓雾中变得沉闷而诡异,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追兵的戈船、弓弩的呼啸声,瞬间被这诡异的浓雾隔绝、扭曲、淡化,如同隔了一个世界。
暂时安全了?郑墨紧绷的神经刚刚有一丝松懈。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船尾传来!
郑墨心头猛地一跳!他艰难地挪到船尾,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石虎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巨岩,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船板上!他后背着至少五支弩箭,左肋下那支断箭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鲜血几乎浸透了整个船尾,在灰白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着浓雾深处,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航道刻入灵魂。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泡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石虎大哥!”郑墨扑到石虎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些喷涌鲜血的伤口,却本无济于事!温热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双手,那生命的流逝感是如此清晰而冰冷!
石虎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郑墨脸上。他沾满血污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走…去…老河口…找…‘老鲶鱼’…船…冯公…知…道…”他猛地抓住郑墨沾满鲜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急切光芒,“…账册…毒丹…交…交冯公…告…告诉陛下…仙丹…是…毒…徐福…和…‘咸阳宫里的贵人’…勾…勾结…”
“咸阳宫里的贵人”!
这老者临死前、鹞子牺牲前、石虎弥留之际都指向的同一个禁忌之名!如同最后的诅咒,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寒意!
石虎的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洞漏风般的声音,抓住郑墨手腕的力量骤然消失。那双燃烧着不屈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浓雾弥漫的、看不见的天空,瞳孔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扩散…最终彻底凝固。只有那布满血污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不甘与刻骨的仇恨。
魁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船尾,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猩红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冰冷的海风吹过,卷起带着血腥味的雾气。
郑墨僵立在石虎渐渐冰冷的尸体旁,浑身血液仿佛都已冻结。铅毒的眩晕、身体的剧痛、精神的巨大冲击…如同无数座冰山,将他彻底淹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石虎和鹞子鲜血浸透的手,看着怀中那半卷同样染血的账册和冰冷的毒丹…
鹞子死了。石虎死了。为了这染血的证据,为了那句指向帝国最高层的控诉!
风帆无力地垂落,小船如同失去灵魂的枯叶,在浓重的蜃雾中随波逐流。冰冷的海水拍打着船帮,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郑墨缓缓跪倒在船板上,跪倒在石虎的尸体旁,跪倒在这片吞噬了忠诚与鲜血的、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海之中。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过石虎圆睁的、死不瞑目的双眼。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皮肤和凝固的绝望。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终于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底,轰然爆发!那愤怒烧尽了铅毒的眩晕,烧尽了肉体的痛苦,烧尽了所有的恐惧与软弱!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浓雾深处,仿佛要穿透这迷障,刺向那遥远而黑暗的咸阳宫阙!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哑而充满血性的低吼:
“咸阳宫里的贵人…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