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市郊,秦岭实验室。
沈清歌看着病床上的秦雨薇,眉头紧锁。血液检测报告显示,秦雨薇体内的毒素是一种有机磷化合物,混合了放射性核素,损伤了造血功能和神经系统。
“她至少需要两周的强化治疗。”沈清歌对陆沉说,“而且后续可能有后遗症——记忆力减退、手部震颤、免疫力下降。”
陆沉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昏迷的秦雨薇。她的脸色苍白,呼吸罩上凝着水汽,口微微起伏。这个曾经在天启集团董事会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叶子。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他说。
“我知道。”沈清歌推了推眼镜,“但问题是,观测站的人不会给我们两周时间。林律师刚才来电话,周永康已经通过关系,向汉中警方施压,要求搜查所有医院和诊所。”
“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实验室有军方背景,他们不敢硬闯。但……”沈清歌顿了顿,“你们拿到的证据,必须尽快公开。时间拖得越久,对方销毁证据、打通关系的可能性就越大。”
陆沉从贴身口袋取出相机和录音笔。相机里的照片已经导入电脑,录音笔里的对话也转成了文字。沈清歌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仅仅是非法处理核废料。”她指着照片上某个容器的标签,“你看这个,编号‘TS-1789’,这是特种战略物资的代号。他们在这里处理的,有一部分是军工废料。”
“军工?”陆沉震惊。
“对。秦川核研所承担部分国防科研任务,产生的特种废料需要特殊处理。按规定,应该送往西北某地的绝密处置场,而不是这里。”沈清歌的声音在发抖,“周永康的胆子太大了,这是叛国罪。”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病房里的三个人都知道,这一天将充满风暴。
上午八点,林慕雪风尘仆仆地赶到。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我已经向最高人民法院环境资源法庭提交了紧急立案申请。”她开门见山,“基于你们提供的证据,法庭同意启动特别程序,三天后在北京开庭。但有个条件——”
她看向陆沉:“你必须作为主要证人出庭。而且,因为案件涉及国家机密,庭审不公开,只有合议庭和指定人员参加。”
“我可以出庭。”陆沉毫不犹豫,“但雨薇怎么办?她现在不能移动。”
“沈博士会照顾好她。而且——”林慕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申请了证人保护。庭审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和秦雨薇都会被纳入保护计划,有新的身份,去安全的地方。”
陆沉接过文件,但没有看。他知道,一旦走上法庭,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把周永康和“黄河会”送上审判席,要么被他们反噬。
“你父亲那边……”林慕雪试探地问。
“我已经托江伯伯安排转院。”陆沉说,“庭审结束,无论胜负,我都会去成都见他。”
林慕雪点点头,又看向沈清歌:“沈博士,法庭需要你作为专家证人,对证据中的技术部分做出说明。特别是那些特种废料的性质和危害。”
“我准备好了。”沈清歌挺直脊背,“这是我擅长的领域。”
接下来的三天,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陆沉在实验室的保密房间里整理证词,沈清歌在准备技术报告,林慕雪在反复推敲法庭策略。秦雨薇的情况有所好转,已经能坐起来喝点流食,但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
第三天清晨,陆沉将要出发去北京前,去病房看她。
秦雨薇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她看起来安静而脆弱,但眼神依然锐利。
“要走了?”她问,声音沙哑。
“嗯。”陆沉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一定要赢。”秦雨薇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但有力,“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埋在秦岭山里的毒,为了那些可能喝到毒水的人。”
“我会的。”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我叔叔也牵连其中,不要手软。秦家造的孽,该还了。”
陆沉握紧她的手:“你不是秦家,你是秦雨薇。”
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去吧。记得帮我给林律师带句话——十四年前那场官司,我欠她一个道歉。”
“什么官司?”
“以后告诉你。”秦雨薇松开手,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陆沉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秦雨薇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
上午十点,陆沉、林慕雪、沈清歌登上飞往北京的航班。头等舱里,林慕雪还在翻阅案卷,沈清歌在默诵技术术语,陆沉则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云海之下,是广袤的国土。这片土地下,埋藏着煤炭、石油、天然气,也埋藏着核废料、化学毒物,和无数人的贪婪与罪恶。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来接机的是个陌生中年男人,自称姓王,最高法的工作人员。他话很少,只是沉默地开车,将三人送到西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特别法庭就在这里。”王先生说,“三位先休息,下午三点开庭。”
房间很简朴,但净。陆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证据:荧光绿色的毒液、铅灰色的容器、辐射警告标志、还有秦雨薇中毒后苍白的脸。
下午两点半,王先生来敲门。三人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开了,里面是法庭——但和普通的法庭不同,这里没有旁听席,只有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以及几个特定的座位。
审判席上坐着三位法官,中间那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原告席空着——这种特殊案件,由检察院提起公诉。被告席上,周永康已经坐在那里,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但腰板挺直,表情平静。
陆沉作为证人,坐在专门的证人席。林慕雪和沈清歌坐在他身后的席位。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响法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本案涉及国家机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家秘密案件若问题的规定》,采取不公开审理。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
“请坐。”审判长环视法庭,“本案案由:被告人周永康涉嫌非法处置危险物质罪、污染环境罪、罪、贪污受贿罪、危害国家安全罪。公诉人,请宣读书。”
公诉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检察官,声音平稳有力。他用了四十分钟,宣读了一份详细的书,列举了周永康从1998年至今的二十三桩犯罪事实。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包括陆沉提供的照片、录音,以及后续调查取得的账本、转账记录、证人证言。
周永康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公诉人宣读完毕,审判长看向被告:“被告人周永康,你对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永康慢慢站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审判长,各位法官,我对指控的事实基本承认。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公诉人,也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审判长皱了皱眉,但允许了:“你可以问,但必须与本案有关。”
“第一个问题。”周永康转向公诉人,“1998年,神木矿区的污染数据,确实是我篡改的。但请问,如果我不篡改,那个两百亿、能解决三万人就业的就会搁浅。三万人失业,背后的三万家庭,十多万人口,他们的生计怎么办?是环境重要,还是民生重要?”
公诉人刚要回答,周永康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但那是现在的说法。1998年,国家要的是发展,是GDP,是脱贫!神木县当时是国家级贫困县,那个是县里唯一的希望!我篡改数据,是在执行上级的意志,是在为发展让路!”
法庭一片寂静。周永康的辩词,触及了一个时代的困境:发展与环保,到底孰轻孰重?
“第二个问题。”周永康继续,这次看向陆沉,“陆沉同志,你母亲赵淑珍工程师,是个好人,我承认。但她是技术员,她只看到数据,看不到全局。她坚持要按真实数据上报,结果呢?差点黄了,银行停止贷款,工人上街抗议。最后是我,顶着压力,把数据‘调整’到合格线,才得以继续。是,我犯了法,但我保住了三万个饭碗,保住了十多万人的生计。你说,我和你母亲,谁更对得起老百姓?”
陆沉站起来。法庭规则允许证人在被问及时发言。
“周永康。”他没有用“同志”,也没有用“被告”,“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老百姓,那我问你:神木矿区污染导致的三百四十七例癌症患者,他们的命不是命吗?那些因为污染而流产的妇女,那些生下来就畸形的小孩,他们的痛苦不算痛苦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你用一个错误的决策,制造了更大的错误。你以为你在救人,实际上你在人。那些工人的饭碗,本来可以用清洁的方式保住;那些家庭的生活,本来可以在健康的环境里继续。是你,用短视和贪婪,堵死了所有的路!”
周永康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笑了,笑得苦涩:“年轻人,你说得对。但站在1998年那个节点,谁能看得那么远?谁能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环保会成为国策?我们都是时代的产物,都背着时代的原罪。”
“原罪不是你犯罪的借口。”林慕雪站起来,作为原告律师,她有权发言,“法律从你犯罪的那一刻起就存在。1998年的《环境保护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禁止篡改、伪造监测数据。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了。这不是时代的错,是你个人的选择。”
周永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审判长问。
“我想见秦天启。”周永康说,“有些话,我只能对他说。”
庭审暂时休庭。合议庭需要时间评议周永康的请求。陆沉等人被带到休息室,王先生送来茶水,但没人喝得下。
“他在打感情牌。”林慕雪分析,“想把个人犯罪上升到时代困境,博取同情。”
“但他说的部分也是事实。”沈清歌轻声说,“我们国家确实走过‘先污染后治理’的弯路。我父亲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想的——发展是第一要务,环保可以缓一缓。”
“所以我们要纠正这个错误。”陆沉说,“从我们这一代开始,不能再把污染当发展的代价。”
休息室的门开了,王先生走进来:“合议庭同意了。秦天启正在押送过来,半小时后继续开庭。”
半小时后,法庭再次开庭。这次,被告席上多了秦天启。他比陆沉上次见时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眼袋深重,但眼神依然锐利。看到周永康,他微微点了点头。
“秦天启,周永康请求与你对质。”审判长说,“你可以选择不说话,但一旦开口,将成为法庭证据。”
秦天启笑了笑:“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永康,你想说什么,说吧。”
周永康看着他,这个曾经的上司、战友、共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说:“天启兄,你还记得1998年7月22号晚上,在金花饭店,我们三个人——你、我、陈国华——说的那些话吗?”
秦天启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需要我重复吗?”周永康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赵工坚持上报真实数据,已构成障碍。’我说:‘可安排事故。’陈国华说:‘矿区后山有滑坡隐患,近有雨。’你说:‘要确保彻底,不留后患。’我说:‘明白。’”
他一字一顿,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这些对话,都被服务员王秀兰录下来了。录音带,现在就在公诉人手里。”
秦天启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死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承认,是我执行的。”周永康继续说,“我找了人,在山体做了手脚,制造了那场滑坡。赵淑珍死了,数据被改了,上马了。你升了官,我发了财,陈国华拿了工程。我们都很满意,是不是?”
“永康,你——”
“但我这二十五年,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周永康打断他,“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赵淑珍,梦见她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份真实数据,问我:‘周处长,那些喝污染水死掉的孩子,你梦见过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梦见过。我梦见那些孩子,脸色乌青,肚子鼓胀,拉着我的衣角问:‘叔叔,为什么水是苦的?’”
“够了!”秦天启猛地站起来,手铐哐当作响,“周永康!你想把所有罪都推给我吗?篡改数据是你提的,找人做手脚是你的,现在你想当好人?!”
“我不想当好人。”周永康惨然一笑,“我只想当个人。天启兄,我们都不是人了,我们早就变成鬼了。从第一笔赃款开始,从第一次害人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认罪。所有指控,我都认。但我请求法庭,允许我提供更多证据——关于‘黄河会’的证据,关于‘河伯’的证据。”
法庭再次哗然。审判长紧急与合议庭成员商议,然后宣布:“被告人周永康,如果你能提供重大立功线索,法庭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我有。”周永康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那是他被捕时贴身藏着的,连狱警都没搜到,“这里面,是‘黄河会’三十年的完整账目,所有成员的名单,所有非法交易的记录。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河伯’的真实身份,以及他这些年的犯罪证据。”
法警接过U盘,当庭入电脑。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数字开始滚动。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不仅仅是一个犯罪组织的记录,更是一部中国能源领域三十年的暗黑史。
名单上,有已经退休的部级高官,有现任的国企老总,有金融大鳄,有学术权威。每个人都标注了入会时间、职务、经手、非法所得。
而“河伯”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那个名字时,陆沉倒吸一口冷气。沈清歌捂住了嘴。林慕雪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那是他们所有人都认识,甚至尊敬的名字。一个经常在新闻里出现,代表国家参加国际能源会议,在高校讲课,著书立说,被尊为“能源泰斗”的人。
原来,“河伯”一直就在他们身边,一直在高处,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审判长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周永康,你既然藏了这些证据,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为什么等到现在?”
周永康低下头,许久,才说:“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河伯’的势力,害怕被他灭口。我也心存侥幸,以为能瞒一辈子。但最近几年,我看到那些因为污染而死的人,看到那些跪在政府门口的百姓,看到陆沉这样的年轻人,拼了命也要把真相挖出来……我瞒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审判长,我知道我罪无可赦,判我我都没怨言。但我请求,用这些证据,换那些还没被污染的土地,换那些还能喝上净水的孩子。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了。”
法庭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U盘读取数据的轻微嗡鸣声,像时代的叹息。
审判长看了看合议庭成员,又看了看公诉人,最终敲响法槌:“休庭!合议庭需要时间审查新证据。被告人周永康,你的立功表现,法庭会如实记录。”
法警将周永康和秦天启带出法庭。经过陆沉身边时,周永康停下脚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有忏悔,有歉意,也有解脱。
庭审结束了,但战争远未结束。U盘里的证据,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即将在能源系统、乃至整个中国政坛,掀起滔天巨浪。
陆沉走出法庭时,天色已晚。北京深秋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林慕雪和沈清歌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有说话。
手机震动,是洛清漪发来的信息:“雨薇醒了,情况稳定。证据收到了吗?”
陆沉回复:“收到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是啊,才刚刚开始。
“河伯”的真面目已经揭开,但他依然身居高位,依然掌握着庞大的资源。要扳倒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强的决心,更周密的布局。
而且,秦岭深处的毒瘤还没有切除,观测站还在运转,那些铅灰色的容器还在渗漏。
陆沉抬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海,但每盏灯下,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有光与暗的博弈。
父亲还在成都等着他。
母亲还在天上看着他。
那些喝不上净水的人,还在绝望中等着希望。
他握紧拳头,感觉到口袋里的北斗七星吊坠,冰凉,但坚定。
地火不灭,人心不熄。
这场仗,必须打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黑暗被照亮,直到最后一片土地恢复清白。
远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河,人如海。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呼吸,等待着黎明,等待着答案。
陆沉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两位战友说: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走进夜色,走向下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