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的目光在李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转回去看武三思。”爱卿说得有道理,你觉得派谁去平叛合适?”
武三思早就想好了人选,一听武则天问,立刻说道。”回太后娘娘,臣觉得左金吾卫将军丘神勣很合适。”
听到这个名字,大臣们全都皱起了眉头。
谁都没想到武三思会推荐这个人。
要说丘神勣也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样很出名——心狠手辣,跟酷吏周兴并称大唐双煞。
前些年,因为死了章怀太子,被武则天一脚踹到叠州,当了个刺史。
武三思这时候跳出来,举荐他当平叛大将军,摆明了是要整死李冲父子俩。
看穿这点的御史萧舒德,身为李唐的老臣,立马站了出来,开口就骂。”简直是胡说八道!丘神勣死了章怀太子,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凭什么当平叛大将军?”
“就是!丘神勣连战场都没上过,要是打了败仗,折了兵马,谁来扛这个责任?”
两个老臣劈头盖脸一顿骂,武三思却压不当回事,阴阳怪气地回了句。”两位御史这么拦着,莫不是故意给李冲争取时间,好让他打到洛阳城来?”
“你——”
朝堂上两边人吵得不可开交,武则天脸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椅把手上。”够了!都给本宫退下去!”
太后一火,双方人马互相剜了一眼,老老实实退回原位。
大殿安静下来,武则天眼里冷得像冰。”眼下形势紧迫,一旦让李冲拿下武水县,打进濮州,朝廷就被动了。”
“所以,必须尽快派大军过去 ** 。”
“来人,传旨。任命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立刻带着左鹰扬卫大军赶赴博州平乱,不得有误。”
圣旨一下,李唐的老臣们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憋着。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退了出去,大殿里就剩武则天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没过多久,一个穿铠甲的女将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臣,内卫府大将军肖静,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谢太后。”
武则天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地问:“李旦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肖静弯了弯腰答道:“陛下一直待在泰安殿,除了见过一次太平公主,没和任何一个李姓大臣碰过面。”
“伺候的宫女说,陛下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书法和画画上,常念叨当皇帝太累,还不如卸了担子,寄情山水来得自在。”
听到这儿,武则天紧绷的脸上难得松了几分,露出一丝笑。”旦儿从小就爱这些,当了皇帝还是这么风雅。”
“罢了,随他去吧。”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眼下在博州守城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肖静一愣,显然没想到太后会问一个县令的事,想了想才答。”回娘娘,那人叫范信。”
武则天口中低念着“范信”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想,自己怎么对一个县令抱了期待。
李冲的亲兵个个都是百战精锐,连正规驻军都挡不住,一个县令又能有什么办法。
怕不是早就死在乱军里了。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走出了大殿。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范信不但没死,反而活得比谁都硬气。
噗呲——
一刀捅穿敌军膛,范信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水。
他看着像水一样往后退的敌人,眼里全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这两天一夜的高强度厮,他们硬是扛住了敌人十二次冲锋,把妇孺都安全转移到了后面。
代价是城墙上的人手折了三百多,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几道口子。”少爷,您没事吧?”
六子一看范信身上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急得直嚷嚷,喉咙都劈了,拼命朝郎中那边喊。”嚎什么嚎,本官还没死。”
范信瞪了他一眼,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往南墙那边走。
刚才打得最狠的就是那个方向,爬上城墙的敌人最多,好多守城的兄弟都倒在了那里。
周典狱一见他过来,赶紧叫人给范信包扎。”别管我,我这伤死不了,先紧着受伤的弟兄。”
范信摆摆手,直接拒绝了。
这一战狱卒也损失惨重,当初上了城墙的三十多号人,现在只剩下六个还站着。
他示意士兵们打扫战场,然后走到林铁身边。”对面大营怎么回事?有没有动静?”
按说李冲的兵会一直攻到月亮爬到正头顶才收兵,今天却早早撤了下来,怎么看都不正常。
林铁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动静,回营之后安静得很,像是碰上了什么事。”
这两天李冲的攻势猛得吓人,前锋都已经摸上城头了,按理说应该一鼓作气拿下城门才对。
偏偏关键时刻把人撤了回去,连战场上的 ** 都没收敛。
打过多年仗的他清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也觉得古怪,明明再打一天就能拿下这座城,李冲怎么会突然停手?”
范信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远远望着敌人的大营。
火光下,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吵闹声。”王爷,弟兄们打了两天两夜,死伤太惨了,再这么打下去,不用等渡过黄河咱们就全拼光了!”
“是啊,末将觉得,不如绕过武水县,从小凌渡直接去濮州,没必要把兵力全砸在这座城上。”
李冲坐在帅位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盯着面前两个将军。”你们俩擅自下令撤兵,回营休息,就这?”
他做梦都没想到,眼瞅着城就要破了,吴希智和孟青棒这两个饭桶居然敢下撤退的命令。
这两天死了那么多人,全白费了。
要不是这俩货手里各带着一队人马,李冲早就把他们砍了。
琅琊王这火气一上来,吴希智和孟青棒立马缩了缩脖子。”王爷,兄弟们真扛不住了,硬打下去死得更多,不如让他们歇两天,缓过劲再打也不晚。”
“歇两天?”李冲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我倒想让你们歇,朝廷答应吗!”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几十万大军正往博州赶!”
“咱们被拖在这儿,不用朝廷动手,范信就能把咱们脑袋摘了!”
“你们这帮废物还想歇?赶紧给我整兵,明天一早就攻城!”说到最后,李冲脸都扭曲了。
他真快气炸了,好不容易看到破城的希望,硬让这几个蠢货给毁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李冲到底是王爷,吴希智和孟青棒再有怨气,也只能憋着退出去。
到了营地一个没人的角落,吴希智停下脚,眼神发冷。”老孟,李冲怕是打不进洛阳了。”
孟青棒吓得一激灵,赶紧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让李冲听见,他非宰了你不可。”
“怕什么,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上万号人连个武水县都打不下来,拿什么去打更大的濮州?”
“你没听李冲说?朝廷几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一出口,孟青棒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那你说咋办?还接着打武水县?”
吴希智深吸口气:“打?打个屁。当初咱投奔李冲,是冲着从龙之功来的。”
“他都要完蛋了,咱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么办,明天攻城让李冲的人先上,等他的兵马耗得差不多了,咱俩直接把他绑了交给范信!算是给朝廷递个投名状。”
孟青棒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还是吴兄脑子好使,这么快就想到了升官的路子。不过,为啥要把李冲交给个七品县令?”
吴希智冷笑着晃了晃脑袋,说话时带着几分得意:“你想想,整个博州那边,投降的投降,战死的战死,就只剩下范信一个人死守着城。”
“这么大的功劳摆在这,朝廷怎么可能不给他升官封赏?”
“再说了,凭我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看,这人八成能入武则天的眼,往后平步青云本不是什么难事。”
“行了,别在这里磨蹭了,赶紧回去做准备吧。最多再撑一天,攻城的事就该见分晓了。”
两个人压低声音聊了一阵,就各自回营帐休息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里的牛角号就响了起来,沉闷又急促。
好几百个兵丁慌里慌张地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脸上全是惶恐。
看见李冲亲自披上铠甲挂帅,兵士们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王爷,您这是要嘛?”吴希智满脸惊讶。
前两天李冲一直都坐在中军指挥,今天怎么自己披甲上阵了?
李冲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脸色很严肃地说道:“武水这一仗,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摆脱现在的困局。这场仗,本王会带头冲锋!”
将士们被他的气势感染了,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大喊起来。”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吴希智跟孟青棒对看了一眼,也跟着一块喊。
看士气差不多提上来了,李冲翻身上马,剑往前一指,扬声喊道:“给我!”
话音一落,几千人马瞬间爆发出冲天的战意,像洪水一样朝城池扑过去。
城下面,两千甲士也已经列阵完毕,盯着水般涌来的敌人。
连攻了两天的城门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这一仗本没退路,只能拿命去搏,靠肉搏死拼!
“这场仗也该有个了结了。”范信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杆,一边盯着近的敌军,一边把右手跟刀柄紧紧缠在一起。
然后他一把握紧战刀,扯着嗓子喊道:“兄弟们,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算咱们倒下了,也要像座山,像道岭!”
“给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迎面来的敌军。
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两千甲士全都红了眼,握紧刀跟着冲了上去。
两边刚一撞上,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就炸开了。
混战中,范信一脚把眼前的敌人踹翻,紧接着一刀捅进对方口。
那个敌人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放在别处,这个年纪应该在学堂里念书。可在这里,他只是个敌人。
没时间多想,范信拔出刀,直冲前面的李冲去。
两边兵力差得太远,擒贼先擒王才是最快结束这场仗的办法。
李冲显然也是这么琢磨的,看到范信朝他冲来,咧嘴狞笑了一声。”范信,你自己跑来送死,那本王今天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