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砰”的一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开来。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但林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浓郁的气味,就直接冲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廉价烟草烧过头的焦糊味,劣质白酒隔夜的酸味,旧棉被受后散发出的霉味,还有一股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机油味。
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具有强大攻击性的气息,熏得林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刚刚才靠着灵泉水勉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又一次汹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怎么?”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正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后悔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
但林凡知道,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是不是那种只会在外面逞强、一看到真实的生活困境就哭哭啼啼的娇小姐。
林凡怎么可能让他看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喉咙里的不适压下去,缓缓放下了手。
然后,她抬起头,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家”的地方。
这一看,林凡才明白,刚才那股味道,是多么名副其实。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盘着一张巨大的土炕,炕上堆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黑乎乎的棉被,被子揉成一团,旁边还扔着几件脏衣服。
炕梢的位置,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
桌子上更精彩,吃剩的饭碗没洗,里面还沾着掉的饭粒,旁边是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塞满了烟头的搪瓷缸子。
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瓜子皮、花生壳、揉成一团的废报纸,还有几块沾着油污的破布,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唯一能看出点人气的,是靠窗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零件,有齿轮、轴承,还有一些林凡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块,旁边还放着几把沾满油污的扳手和钳子。
这哪里是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型垃圾场,一个标准的狗窝。
林凡站在门口,沉默了。
顾诀看着她僵住的样子,嘴角的嘲弄更深了些。
他料定,下一秒,这个女人就要开始掉眼泪,或者大发雷霆,指责他骗了她。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异常冷静的问话。
“哪一床被子没发霉?”
顾诀愣了一下。
林凡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已经在屋里飞快地扫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所有无用的垃圾信息,直指核心问题。
“柜子里那个。”顾诀下意识地指了指墙角一个掉漆的木柜。
林凡点了点头,又问。
“哪个桶还能装水?”
“门后面那个铁桶。”
“锅呢?哪口锅能用?”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刚刷过。”
一问一答,快得不带任何情绪。
顾诀脸上的嘲弄,渐渐凝固了。
他预想中的崩溃、哭泣、抱怨,一样都没有发生。
这个女人,没有像个受害者一样自怨自艾,反而像个即将接管阵地的指挥官,第一反应是清点可用的物资。
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务实,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林凡问完,没再理他。
她走到那个掉漆的木柜前,拉开柜门。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叠着一床还算净的被褥。
她把被褥抱出来,放在炕沿一个相对净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动手了。
她没有先去扫地,也没有去擦桌子。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费力地把那扇积满灰尘、几乎被焊死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屋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总算被冲淡了一点。
紧接着,她开始快速地分拣地上的垃圾。
空酒瓶和废报纸被归为一堆,这是可以卖钱的。
破布和脏衣服被扔进一个角落,这是需要清洗的。
她动作麻利,目标明确,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顾诀就那么倚在门边,看着她像一只勤劳的工蜂,在自己那个烂了几个月的狗窝里,一点点地,开辟出一小块能够站人的净地面。
就在林凡弯腰去捡一个滚到床底的酒瓶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顺手把那东西扒拉了出来。
是一堆拆得七零八落的机械零件,看起来像某个仪器的内部结构。
而在零件旁边,还压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内页却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凡借着昏暗的光线,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内容——全是她看不懂的机械原理图和复杂的公式。
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那堆东西往床下更深处推了推,然后继续自己的活。
当她清理到那张缺腿的桌子时,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抽屉的夹层里,压着几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她悄悄展开一角,上面画着极为专业的设计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绝不是一个普通工人能画出来的水平。
而在图纸旁边,还放着一个不该属于这里的物件。
一只银色的,做工非常精致的打火机。
打火机的外壳被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一个林凡不认识的、类似家族徽章的标志。
这东西,跟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跟顾诀这个“二流子”的身份,格格不入。
林凡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她迅速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关上抽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顾诀,果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把他屋里最脏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堆在门口。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一直没动的顾诀,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
“把这堆东西扔出去。”
顾诀挑了挑眉,没动。
林凡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终,是顾诀先移开了视线。
他“啧”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走过去,拎起那一大堆垃圾,开门走了出去。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说笑的声音。
“诀哥!听说你带了个新嫂子回来?”
“快让我们哥几个开开眼!”
话音未落,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几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嬉皮笑脸地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屋里唯一一个陌生的女性——林凡的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戏谑。
笑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