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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钟老头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林辰心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惊涛骇浪。

三个月前。红袖出现在青溪县,是在三个月前。原主被吸阳气、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也是在三个月前。镇邪司青州分部丢了一样东西,同样是在三个月前。这三件事在时间上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巧合。

“您觉得红袖来青溪县,和镇邪司丢的东西有关?”

“不是觉得,是肯定。”钟老头把酒壶搁在青石板上,伸出三瘦的手指,“第一,四阶厉鬼不会无缘无故换地盘。厉鬼的巢是它的基,换了巢等于自断后路,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动。第二,它来青溪县之后没有大肆戮——以四阶厉鬼的食量,一个月至少要吃三五条人命才能维持阴气不散。可这三个月来死的都是些乞丐和流浪汉,县衙好遮掩,说明它在刻意隐藏自己,不想引起注意。第三,它选在醉香楼挂牌——醉香楼是什么地方?青溪县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什么人都会去,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它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像一只蜘蛛伏在网中央,等什么人来。”

林辰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赵元拍着原主的肩膀说“红袖姑娘谁都不见,偏点了您的名”。他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赵元吹牛拍马屁的场面话,可现在看来,也许不是。也许红袖真的在等他——不是等原主林辰,而是等这具身体里现在的这个魂魄。

“您觉得它在等谁?”

钟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答案不言自明。

林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如果红袖是在等他——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魂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偶然撞鬼,不是原主运气不好碰上了个吃人的厉鬼。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猎。而这场猎,跟镇邪司丢的东西有关。

“镇邪司丢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的消息来源已经断了三年,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极限。”钟老头摇了摇头,“但能让厉鬼跨县追踪的,绝不会是寻常法器。要么是高阶鬼器,要么是封印了什么东西的容器,要么就是某位已故御鬼者的遗物——里面残留的鬼力足以让厉鬼铤而走险。”

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破败的土地庙照得斑斑驳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钟老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离十五还有六天。这六天里我需要尽快提升实力。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告诉我青溪县哪里还有游魂和怨魂。越详细越好。”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愣头青,又像是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经失去很久的某种东西。他把膝盖上的酒壶端起来,仰头灌了最后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把酒壶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小娃娃,这可是个力气活。一壶酒不够。”

“事成之后,给您带一坛上好的绍兴老酒。十年陈的。”

钟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庙顶上一只栖息的乌鸦。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林辰面前,伸出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用食指在林辰摊开的地图上点了三下。

“城北义庄,城东废弃的砖窑,还有这里——青溪河边的老码头。这三个地方阴气最重,游魂怨魂都有。义庄里有一具停了三年的无主棺材,里面的东西至少是二阶。砖窑去年冬天塌过一次,压死了两个人,怨气一直没散。码头底下沉过一艘运粮船,船上的人到现在还没捞上来。够你忙活几个晚上的了。”

林辰把三个地点记在心里,收起地图揣进怀里,站起身朝钟老头抱拳行了一礼。他刚要转身离开,钟老头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娃娃,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没了刚才喝酒时的随性,“这六个晚上不管你收获多大,十五那天夜里,不要一个人行动。如果那只厉鬼真的和红袖有关,你的气息一旦被它锁定,四阶厉鬼的攻击不是现在的你能扛住的。到那天晚上,来土地庙找我和许长安。三个人一起,活命的机会大一些。”

林辰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林辰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天都在极限运转。

白天跟老吴练拳练枪。老吴把通臂拳的正式套路开始一点一点地教他——通臂拳一共三十六式,比十二桩复杂了不止一个层次,每一式都要求腰胯肩肘腕五节贯通,劲力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拳劲就散了。老吴教得很细,一招拆成三个分解动作,让他反复练,练到肌肉记住为止。林辰练得很疯,别人练拳练到汗流浃背,他练拳练到手指发抖连筷子都拿不住。有一次柳氏端了碗银耳汤来练武场看他,他正扎着马步练冲拳,拳面上的汗水甩到了柳氏的裙角上。柳氏没说话,只是把银耳汤放在石凳上,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丫鬟小翠后来告诉林辰,夫人回房之后哭了一场——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林辰知道,是因为儿子从来没这么拼命过。以前的林辰多站一刻桩就喊腿疼,现在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咬牙继续。那种拼命的方式,不像是在练武,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傍晚吃过晚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研读钟老头给的那本手札。手札虽然薄,但信息量极大。钟老头在镇邪司待了二十年,记录的东西全是实战经验,没有一句废话。比如二阶怨魂的怨念场,手札里写得很清楚:怨念场的范围通常在五丈到十丈之间,进入怨念场后会感到闷、头晕、四肢沉重,持续一炷香以上会导致魂魄轻度污染。破解方法有两种——要么用破邪之力硬破,要么找到怨魂的核心执念物摧毁。嫁衣怨魂的核心是那件嫁衣本身,所以他当时用缠崩连打打穿嫁衣,正好打在核心上。

手札里还记载了几种常见的鬼物类型和弱点。吊死鬼怕剪断吊绳,淹死鬼怕捞出尸体,烧死鬼怕水,饿死鬼怕供奉。但这些都是低阶鬼物的弱点,到了四阶厉鬼以上,鬼物已经脱离了单一的怨念驱动,开始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和战斗策略,普通的弱点克制对它们基本无效。想要击四阶厉鬼,要么用人命去堆——钟老头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血红色的叉,显然极度不赞同这种做法——要么就需要具备同等级别的破邪之力,直接摧毁厉鬼核心。

林辰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同等级别的破邪之力——也就是说,要四阶厉鬼,他至少要把破邪十二式改良到四阶级别。而他现在只有二阶巅峰,猎游魂攒能量已经很难提升了,必须猎更高级别的怨魂甚至恶鬼,才能获得足够支撑升级的阴煞能量。

入夜之后,他按照钟老头给的线索,依次扫荡了城北义庄和城东砖窑。第一晚去的是义庄。那地方在城北郊外,一片荒坟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破瓦房,门板只剩半扇,里面停着七八具棺材,都是无主尸。钟老头说的那具棺材摆在最里面,棺材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本色。林辰推开棺材板的瞬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棺材里躺着一具瘪的尸体,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然后那双眼睛转向了他。那是一只即将突破到三阶的怨魂,附在自己生前的尸体上,已经能够小幅度地控尸体移动。林辰跟它缠斗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怨魂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他差点被它嘴里喷出的一股黑气正面击中——那股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墙皮都被腐蚀掉了一层。他侧身闪过的同时用新学的通臂拳第九式“盘肘”一肘砸在怨魂的太阳上,把它的脑袋砸得偏过去,紧接着跟了一记崩拳打穿口核心。

第二晚的砖窑之战更加凶险些。砖窑里不只有一只怨魂——是两个被坍塌的窑顶压死的烧窑工,两只怨魂的怨念场互相叠加,覆盖了整个窑洞。林辰一踏进去就感觉不对,空气黏稠得像是在水里走路。两只怨魂同时从左右夹击,他躲开了左边那只的攻击,右肩被右边那只的爪子扫了一下,衣裳撕开三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三条乌黑的淤痕。淤痕处传来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用缠崩连打先解决了一只,然后用破邪之力强行冲破叠加的怨念场,硬碰硬跟第二只对轰了四拳才把它打散。从砖窑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膀上三条淤痕又黑又紫,手指一按就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他在砖窑门口蹲着喘了好一会儿,用破邪之力一点一点地把侵入体内的阴气出来。回去翻墙的时候差点从墙上摔下来,是凭着意志力硬撑过去的。

第三晚他休息了。不是偷懒,是身体实在扛不住了。肩膀上的淤痕虽然用破邪之力出了阴气,但软组织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他用热毛巾敷了一个时辰,又从厨房偷了一瓶跌打酒自己搓了半宿。期间柳氏半夜起来去佛堂上香——自从他出事后,柳氏每晚都要去佛堂给观音菩萨上三炷香,求菩萨儿子平安——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敲了敲门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看书,柳氏哦了一声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碗热姜汤放在门口,没再敲门。

三天的狩猎攒了不少阴煞能量。加上之前积累的,系统提示累计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八,离下一次改良还差百分之三十二。林辰估算了一下,义庄和砖窑的收获总共是四只接近三阶的怨魂,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在十五之前再猎四到五只同等水平的怨魂,刚好够触发第二次强化改良。但义庄和砖窑已经是钟老头标注的阴气最重的几个地点了,剩下还能稳定产出怨魂的,只有青溪河边的老码头。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第十四天傍晚,林辰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用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老吴坐在他旁边,叼着草茎,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少爷,这几天夜里您出去的次数多了,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伤。前天是右肩,昨天是左小臂,今天早上您换下来的衣裳袖口上都是血。老吴没问过您在外面做什么——您不愿意说,老吴就不问。但您得答应老吴一件事——哪天晚上您觉得一个人扛不住了,就跟老吴说一声。老吴这把老骨头虽然比不上当年,但打个杂、挡个刀还是能行的。”

林辰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云层,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晚上。”

“明晚?”

“明晚是月圆之夜。钟老头说厉鬼会在月圆之夜出来猎食。他会和许长安一起守在城南。我答应了跟他们汇合。”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吴,“但我不想只守不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只厉鬼按月人,每次只一个。说明它不是单纯的掠食,它有目的。如果我能摸清楚它人的规律,说不定能在它下次出手之前拦住它。”

“您想什么?”

“明晚我跟着你们一起守夜。如果厉鬼出现,我试它一试。”林辰把汗巾搭在肩上,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笃定,“不是硬拼,是试探。我需要知道四阶厉鬼的极限在哪里——它的攻击速度有多快,怨念场的范围有多大,对破邪之力的抗性有多强。这些信息,钟老头的手札上没有。只有亲自试过才知道。”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您疯了”,可看到林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没有冲动,没有鲁莽,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他是认真的。

“老吴,您当过兵,您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情报。我现在对厉鬼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书本和别人的转述。书上的东西是死的,别人的经验是别人的。真正上了战场,能救命的只有自己试出来的经验。红袖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先用别的厉鬼练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笔直而坚硬,像一杆枪。

“明天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老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用力攥在掌心。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说起来,我也有十年没跟人搭伙打仗了。这回打个不一样的仗——打鬼。”

林辰也笑了。两人并肩站在练武场上,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背后,天地之间陷入一片深沉的暮色。

明天就是十五。月亮会圆,厉鬼会来。而他要用自己的拳头,亲手摸一摸这个世界的黑暗,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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