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雨姐,有你的信!是从北城寄来的!”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刚在村口响起,消息灵通的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当听到是给舒雨的信时,一个跑得最快的小姑娘,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小学校的图书室。
北城?
这两个字,让原本有些暧昧和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卫明泽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紧张。他下意识地看向舒雨,那眼神,像是在担心一头闯入羊圈的狼。
舒雨的反应却很平静。
她从那个小姑娘手里接过信,道了声谢,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写着红旗村舒建国转舒雨收。
但那地址,和那娟秀又带着几分刻意精致的字迹,舒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林嘉宁。
陆寒骁放在心尖上的那位青梅竹马。
舒雨拿着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看看吗?”卫明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可那份掩饰不住的关心,还是从尾音里泄露了出来。
他怕。
他怕这封来自北城的信,会像一绳子,将舒雨好不容易才挣脱的心,重新拉回那个深渊里去。
“不急。”舒雨笑了笑,将信随手夹进了课本里,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书签,“先把这道题弄懂再说。”
她重新拿起笔,指着草稿纸上的算式,神情专注,仿佛这封信的存在,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可卫明泽知道,她只是在硬撑。
他心疼,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
只是,一个上午,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中午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卫明泽终于还是没忍住。
“如果……如果你不想看,就别看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舒雨偏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
“一封信而已,又不是洪水猛兽。”她晃了晃手里的课本,语气轻松,“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周玉芬已经做好了午饭。
看见女儿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接过舒雨手里的书包。
“今天学得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舒雨笑着应道。
就在这时,那封被夹在课本里的信,从书页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玉芬弯腰捡了起来,当她看到信封上“北城”两个字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她将信递给舒雨,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快吃吧,刚蒸好的,给你补补脑子。”
舒雨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她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
直到刷净碗筷,把灶房都收拾妥当,她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带着香味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每一句话都透着大家闺秀的得体和教养。
「舒雨妹妹:
你好。
冒昧给你写信,请不要介意。
听说你前些子回了安平县老家,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和寒骁都很担心你。那天他从你家回来,情绪很不好,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我劝也劝不住。他说,你好像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舒雨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或许对我有怨言。但我和寒骁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这个人,性子冷硬,不爱表达,但心里其实是很在乎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你突然提出离婚,对他打击很大。这两天,整个军区大院都在传这件事,江政委也找他谈了好几次话。他压力很大,人也憔悴了不少。
作为朋友,我看着他这样,真的很心疼。
如果你只是一时赌气,就回来吧。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呢?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毁了你们的婚姻。寒骁他,是真的不能没有你。
祝好。
林嘉宁」
好一个“不能没有你”。
好一个“很心疼”。
舒雨看着信纸上那句句扎心的“关心”,只觉得讽刺。
若是原主看到这封信,恐怕早已肝肠寸断,哭得死去活来,然后又会满怀希望,以为陆寒骁真的在乎她,离不开她,最后傻乎乎地跑回去,继续那个无望的轮回。
可现在的舒雨,只会觉得恶心。
通篇的茶言茶语,明着是劝和,暗地里却句句都在炫耀她和陆寒骁之间“无人能及”的深厚情谊,句句都在暗示舒雨的“不懂事”,给陆寒骁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甚至,还搬出了政委和整个军区大院来施压。
真是好手段。
舒雨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将信纸仔仔细细地,重新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然后,她站起身,拿着信,走出了小屋。
院子里,周玉芬正在井边洗菜,看到她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舒雨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走到了灶房门口。
她掀开灶门,此时灶膛里还有些烧饭剩下的余烬,火星明明灭灭。
舒雨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封承载着无数机心与算计的信,扔了进去。
燥的信纸一碰到火星,立刻卷曲、变黑,然后“呼”的一下,窜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映在舒雨的脸上,明明暗暗。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死寂。
那火苗,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封信。
更是原主那段卑微到尘埃里,至死都未能放下的执念。
“雨儿……”
周玉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她看着灶膛里那点即将熄灭的火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只知道,女儿这次回来,真的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舒雨回过头,看着养母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轻松的笑容。
“娘,我饿了,晚上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
周玉fen看着女儿脸上那抹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心底最后一点担忧,也终于落了地。她知道,她的女儿,已经不需要她再为她心那些糟心事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娘这就去给你擀面!”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进了灶房。
舒雨看着母亲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有些事,必须彻底了断。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卫明泽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快步走了进来。
“舒雨,我刚才又想了一下,那道题,好像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他看到舒雨站在灶房门口,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灶膛里那一点即将燃尽的灰烬时,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着舒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封信……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