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又取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没有点。
石头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冲他喊,“舅舅!快点!”
江临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石头立刻把纸盒递过来,草莓蛋糕最上面那颗草莓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舔过一口,又舍不得吃完,留着大半颗托在掌心里。
他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舅舅你吃!好甜的!”
江临川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把那半颗草莓咬走了。
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安全带。”他提醒。
石头“哦”了一声,乖乖缩回安全座椅里,让江临川给他扣好带子。
车子发动,驶离幼儿园门口的那条梧桐街,拐上主路。
石头抱着蛋糕盒子,用小叉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吃得很慢。
安静了大约两个红绿灯的时间。
石头忽然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江临川的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油,问,“舅舅,怎么又是你来接我呀?”
江临川的目光从路面移开,扫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什么叫‘又是’。”他语气平淡“我接你,你不乐意?”
“没有不乐意!”石头赶紧摇头,叉子戳了戳蛋糕,声音低下去一点,“就是……早上你不是说,下午让妈妈来接的吗?”
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来。
江临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妈临时有个会。”
石头“哦”了一声,低头又挖了一口蛋糕。
嚼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明天呢?明天谁来接我?”
江临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家伙的心思浅得很,什么都写在脸上。
“明天再说。”江临川收回视线,绿灯亮了,车子平缓地驶过路口。
石头瘪了瘪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早上明明说不来的……”
江临川没接话。
早上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送完石头从幼儿园出来,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本来江晚让他送石头这事他是很不情愿的,可是看到苏虞的时候他改了主意。
他给江晚打了个电话,说下午的会他推了,石头他来接。
江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
“推了。”他挂了电话。
石头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嘴角,又凑过来,“舅舅,苏虞阿姨明天还会给知了妹妹带草莓蛋糕吗?”
“不知道。”
“那她会不会也给我带?”
“不知道。”
“如果她也给我带,我可以分一半给你。”石头很大方地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半。”
江临川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灯光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石头自己解了安全座椅的扣子,从后座爬下来,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探过脑袋看他,“舅舅,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临川转过头,看着外甥那双清澈的眼睛。
“没有。”他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下车。”
石头自己爬下了车,噔噔噔地朝门口跑去。
而江临川没有跟他进去,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烟,点燃。
“舅舅!”石头忽然转过头来。
江临川以为出了什么事,手夹着烟回头看他。
然后他看到石头叉着腰气鼓鼓道,“少抽点烟。老师说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舅舅明明以前不爱抽烟的,怎么最近总是抽烟。
江临川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雾在昏暗中慢悠悠散开。
他垂眸看了眼指间燃着的一点火光,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把烟凑到唇边,却终究没再吸一口。
“知道了,小管家。”
他抬手,将烟摁灭在旁边垃圾桶的金属烟缸里,指尖蹭到微凉的金属凉意,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翻涌的情绪。
石头见他听话,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迈着小短腿往前走,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确认,见舅舅跟上来,才又放心地继续往前。
客厅里,石头忽然开口,“舅舅,知了妹妹的爸爸在国外,那她是不是好久都见不到爸爸了?”
江临川想了想,“应该是。”
“那她会不会想爸爸?”
“会吧。”
石头沉默了几秒,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替知了发愁,“那以后我要多保护知了妹妹,不让她哭,也不让她想爸爸。”
江临川侧头看了看他,小家伙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郑重其事。
他不禁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石头的头发,“好。”
——
苏虞抱着知了回到家。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知了趴在她肩头,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整个人像只累了的小考拉,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
苏虞单手托着她,弯下腰换鞋,知了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她的皮肤上。
“知了,到家啦。”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知了“唔”了一声,没有动。
苏虞抱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知了窝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还湿着,黏成一簇一簇的。
苏虞用手指轻轻替她梳开,指尖蹭过她柔嫩的脸颊,知了迷迷糊糊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妈妈。”知了眨了眨眼睛。
“嗯?”
“没有爸爸……”她支支吾吾道。
明明没有爸爸,为什么要说爸爸在国外?
苏虞的心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把知了搂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后背,“对不起……”
苏虞承认自己很自私,可是她只想要知了一直陪在她身边。
如果江临川知道知了是他的孩子,肯定会把知了抢走的。
不可以。
“对不起……”苏虞又跟知了道歉,“是妈妈不好”
知了没听懂妈妈的道歉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妈妈抱自己抱得很紧,紧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扭了扭身子,小手撑在苏虞的肩膀上,“妈妈,不哭……”
知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擦苏虞眼角那一点还没落下来的湿润。
苏虞握住她的小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扯出一个笑来,“妈妈没哭。”
知了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趴回她怀里,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锁骨上。
“妈妈不要哭。”知了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知了乖。”
苏虞闭了闭眼,下巴搁在女儿的发顶上。
知了没有错。
错的是她。
可是错了又怎样,她只要知了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