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这一天,天还没亮,整个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端着水盆、脂粉盒、衣裳首饰,在回廊上跑来跑去,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吵得苏清鸢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
她没赖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外间已经传来了凌夜平稳的呼吸声——那个人早就醒了,只是在等她。
“大小姐,该梳妆了。”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苏清鸢洗漱完,坐在铜镜前,让青禾给她梳头。
青禾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梳了个灵蛇髻,发髻上簪了白玉兰簪,又点缀了几颗珍珠。
“太素了。”青禾皱了皱眉,“大小姐,要不要换支金步摇?”
“不用。”苏清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就这样。”
她站起来,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了条浅碧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初春刚冒出来的柳芽。
凌夜站在门口看着,面无表情。
“怎么样?”苏清鸢转了个圈。
“像个丫鬟。”
“……”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的冲动。
“我就是要像丫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苏婉婉。”
凌夜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苏清鸢走出院子,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侯府染成了一片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清鸢到正院的时候,苏婉婉已经到了。
苏婉婉今天的打扮跟苏清鸢预想的一模一样——粉色的褙子,桃红色的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是红宝石坠子,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娇滴滴的,惹人注目。
王氏看着苏婉婉,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苏清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鸢儿,你今天穿得太素了。”
“女儿喜欢素的。”苏清鸢笑了笑。
王氏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苏清鸢穿得素,苏婉婉就能出风头,这正是她想要的。
老夫人也来了,坐在主位上,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头钗,威严得像庙里的菩萨。
她扫了苏清鸢一眼,哼了一声。
“穿得跟孝服似的。”
苏清鸢低头,没接话。
老夫人又看了看苏婉婉,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婉婉今天好看。”
苏婉婉甜甜地笑了:“谢谢祖母夸奖。”
苏清鸢站在旁边,像个边缘人。
她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今天这场戏,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赏花宴设在侯府的后花园。
这座花园占地三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是侯府最体面的地方。
苏清鸢跟着王氏她们到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京城的世家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投壶,热闹得像赶集。
苏清鸢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几个重要人物。
工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嫡长女,沈明岚。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长相温婉,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她一个人站在荷花池边,手里捏着一枝桂花,像是来应景的,不像是来社交的。
苏清鸢记住了她——凌夜说过,这个人可以信。
礼部侍郎周明远,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挺着个肚子,正跟几个老头子站在凉亭里说话。他时不时往女眷这边看一眼,目光在苏婉婉身上停了停,又移到苏清鸢身上,多看了两眼。
苏清鸢被他看得一阵恶心,移开了目光。
萧景渊还没来。
苏清鸢在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他不来,她的计划就没法实施。他来,又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大姐,你看,”苏婉婉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花园入口的方向,“那是谁家的公子?长得真好。”
苏清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进花园,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剑眉星目,长相确实不错。
但苏清鸢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明远。
王氏的外甥,原主的表哥,那个之前想打她主意的轻浮男人。
他怎么也来了?
苏清鸢回头看了王氏一眼——王氏正跟几个夫人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苏清鸢知道,赵明远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王氏打的什么主意,她大概能猜到。
赵明远也看到了苏清鸢,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表妹!”他的笑容热情得像见了亲人,“你今天真好看。”
苏清鸢笑了笑,礼貌地退后一步:“表哥过奖了。”
赵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表妹,听说今天赏花宴,你父亲要给你相看人家了?”
苏清鸢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表哥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遍了。”赵明远的笑容深了几分,“表妹,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表哥帮你。”
苏清鸢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反胃。
帮她?
原书里原主被嫁给周明远的时候,这位表哥跑得比谁都快。
“多谢表哥好意。”苏清鸢笑了笑,“我去那边看看。”
她拉着凌夜快步走开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凌夜低声道:“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
“他打你的主意。”
“我也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先不管他,今天的主要目标是沈明岚。”
她带着凌夜往荷花池边走。
沈明岚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已经捏了很久,花瓣掉了好几片,她也没注意。
“沈姐姐。”苏清鸢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沈明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苏大小姐。”
两个人之前在别的宴会上见过,不算熟,但也不算生分。
苏清鸢在她身边站定,也看向荷花池。
池子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荷,在秋风中摇摇晃晃。
“沈姐姐一个人?”苏清鸢随口问。
“不喜欢热闹。”沈明岚的语气淡淡的,但没有什么恶意。
苏清鸢笑了笑:“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池边,谁也不说话,但气氛意外的融洽。
过了一会儿,沈明岚忽然开口了。
“苏大小姐,你身边那个丫鬟,”她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是哪里人?”
苏清鸢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北方人,逃难来的。”
“北方哪里?”
“沧州。”
沈明岚看了凌夜一眼,目光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沧州是个好地方。”她说,“我母亲就是沧州人。”
苏清鸢听懂了。
沈明岚在试探。
她知道凌夜不是沧州人,但她没有拆穿。
“沈姐姐想家了?”苏清鸢问。
沈明岚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我没有家了。”
苏清鸢知道她的意思——沈明岚的母亲是沧月人,沧月亡国的时候死在乱军之中。从那以后,沈明岚就没有家了。
“沈姐姐,”苏清鸢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帮你报仇,你会信她吗?”
沈明岚猛地转过头,看着苏清鸢。
目光里带着震惊、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苏大小姐,你在说什么?”
苏清鸢没回答,只是看了凌夜一眼。
凌夜微微点头。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凑近沈明岚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沧月未亡。”
沈明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紧紧捏住了那枝桂花,指节泛白。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明岚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苏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话传出去,你会死的。”
“我知道。”苏清鸢看着她,“但我不怕。”
沈明岚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可以信的人。”
沈明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看向荷花池。
池水碧绿,残荷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苏大小姐,”沈明岚忽然说,“今天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我去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苏清鸢站在原地,长出一口气。
“她信了?”凌夜问。
“不知道。”苏清鸢摇头,“但她没有当场翻脸,说明至少不排斥。”
两个人正准备离开荷花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笑声。
“苏大小姐,好雅兴啊,在这里赏荷?”
苏清鸢回头,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萧景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墨发束着金冠,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得不像话。折扇在手里转着圈,笑容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但他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懒。
“七殿下。”苏清鸢行了个礼。
萧景渊走到她面前,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沈明岚离去的方向。
“沈家那个丫头?”他挑了挑眉,“你找她做什么?”
“说说话而已。”
“说话?”萧景渊笑了,“你跟她说什么了?她走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苏清鸢心里一惊——这个人的眼睛也太毒了。
“没说什么,”她面不改色,“就是夸她今天的衣裳好看。”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本殿答应你的大礼,”他忽然说,“今天就会送到。”
苏清鸢看着他:“什么大礼?”
“你马上就知道了。”
萧景渊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他到底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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