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脸涨得通红,脑子像被人掏空了,再想不出别的辩词。
“够了。”
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先说正事。
坐下。”
他朝旁边那几个谋士和将领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算是替刚才的闹剧收场。
曹丕还想张嘴,可一碰上父亲那张沉下来的脸,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指在膝盖上掐进肉里,指甲发白。
在场的那些人,目光落在安坐如常的曹茂身上,心里不约而同地翻了个个儿。
外头传的那些话,怕是听不得。
这位公子的见识和口舌,分明锋利得很。
荀彧听着自家主公那番话,脸上倒没显出什么,耳子却悄悄热了。
不是因为羞愧——那股得意劲儿,藏在骨头缝里,自己都差点没压住。
“眼下局面不乐观。”
曹把话头扯回来,声音沉下去,“北边袁绍那摊子,越滚越大,迟早是块心病。
东面吕布赖在邳州不走,徐州也在他手里,这刺拔不拔都得盯着。
南边江淮那块儿,袁术也没闲着,肚里不知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说吧,什么想法?”
一直沉默的曹昂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稳:“父亲,最棘手的还是袁绍。
他势力最盛,早晚要对上。
该早做计较。”
曹昂是打仗的人,说的话句句不离战事。
他起了头,帐内便热闹起来。
一个一个轮着说,但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袁绍这尊大佛。
提起这个名字,空气里就多了层看不见的沉重。
毕竟,袁绍手里攥着四个州,兵马粮草堆成山,铜钱多得数不清,头顶还悬着朝廷亲封的“四世三公”
的牌子。
无论比什么,曹眼下都矮了他一头。
要是这时候袁绍挥师南下打许昌,能不能扛得住,谁心里都没底。
营帐内油灯跳跃,几个幕僚交换着眼神,有人指尖已在案几边缘轻轻敲打,做着逃离的盘算。
曹主位上按剑而坐,额头青筋微微突起。
他比谁都清楚,粮草储备不及对方三成,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那个盘踞冀州的袁绍,就像一鱼刺卡在他喉咙深处,吐不出也咽不下。
“父亲,”
曹丕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对袁绍,不能硬碰。
我们先送些礼节过去,表面上示弱,暗中派人联络吕布、刘备,再加上袁术——几方合围,形成联手之势。”
曹指尖敲击扶手,眉头拧成了川字。
袁术跟袁绍是血脉兄弟,这个结,恐怕不好拆。
曹丕像是看穿了父亲的心思,接着说道:“父亲担心袁术那边?他们虽是同生,可兄弟之间的裂缝早已深不见底。
这正是我们可以**去的缺口。”
曹沉默,目光落在灯焰上,烛影在他脸侧晃动。
“区区一个袁绍,也算个人物?”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懒洋洋的,还带着几分不屑。
曹茂从角落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像是刚睡醒。
“父亲,您是威震四方的一方霸主,碾死袁绍,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
跟踩死只蚂蚁差不多。”
“你口气倒是不小!”
曹丕立刻接上话,嘴角微微勾起,“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粮饷兵马数倍于我。
你这话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曹丕心里冷笑,刚才那场难堪,他终于找到了回敬的机会。
“笑?”
曹茂歪了歪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帐内众人,“那也得他配当个敌人。
袁绍若敢来犯,我敢说他打十次输十次。”
“呵……”
曹丕真的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到,“这就是你跟着荀彧先生这些时学到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在长进,原来是学会了吹嘘。”
他转过身,面向帐中众谋士,语气拔高了几分:“如今袁绍气焰正盛,挟四州之地,麾下谋臣武将如云。
反观我们,虽不算弱,但和人家放在天平上称一称,怕是不够分量。
你说他十战十败——我倒想问,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周围的谋士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位幕僚低声对身旁人说道:“之前还觉得这位曹茂公子有几分见识,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
“嘴皮子利索罢了,真要上阵,怕是第一个掉头跑的。”
“也不知跟在荀彧身边这么久,尽学了些什么皮毛。”
曹茂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盯着曹丕的眼睛,嘴角的冷笑纹丝不动。
帐外夜风卷起旗角,啪嗒啪嗒响,像在敲打着什么节奏。
席间众人暗自哂笑,觉得荀彧这回算是栽了跟头,一世精明全毁在这个不成器的**身上。
荀彧原本还指望这家伙能给自己长长脸,如今看来,不过是白费心思。
曹听着儿子的话,眉头渐渐拧紧,神色也沉了下来:“子陵,你说袁绍十战十败,这十败到底是怎么个败法?若你能讲出个道理,我自然有赏;若是信口胡说,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曹茂扫了眼自己攒下的积分,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该露一手了。
“我这个人吧,虽然平时不靠谱,说话也张狂,但跟着老师这些子,确实学了点东西。
既然父亲问到这儿了,我就说说。”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年高祖皇帝对上项羽,兵力悬殊,可最后赢的是谁?靠的是智谋。
项羽最终自刎乌江,这就是前车之鉴。”
“如今袁绍兵多将广,可他军事上本不行,又是个好大喜功的主儿。
咱们现在压不用搭理他——这是第一败。”
“将来若袁绍起兵,父亲您顺应天意,举兵讨伐,百姓自然拥戴。
这是第二败。”
“如今汉室的法度早已不比从前宽厚,袁绍偏偏喜欢惹是生非,迟早会做出越界的事。
到时候父亲站在大义这边,拿住他的把柄,这是第三败。”
“袁绍这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疑心病重得很,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放心。
他安排的所有要职,全是自家亲戚。
可咱们这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凡有本事的,都能得到合适的位置——这是第四败。”
……
其实曹茂嘴里说的这些,压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也不是从荀彧那儿学来的,全是后来历史上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他不过是提前把底牌翻了出来罢了。
起初,在座的人没一个当真,脸上全是不以为然,觉得这小子又在胡扯。
可听着听着,众人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变得郑重起来。
最受震动的,是那位叫郭嘉的谋士。
就在刚才,曹问完话之后,郭嘉心里其实已经在默默盘算这些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曹茂这小子,竟把他脑子里正在转的那些念头,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出来。
这怎么能不让他心惊?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被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打破。
那个被称作曹茂的身影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在桌沿轻轻划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袁绍那人喜欢虚张声势,手握重兵却不知如何使用。
而父亲习惯以少胜多,每次在阵前调度有方,哪个敌将听了名字不胆寒?这便是我说的第十条胜算。”
他边说边抬起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袁绍占着十条劣势,父亲占着十条优势。
若真的在战场上相遇,袁绍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话音落下后,屋内竟安静得连烛火噼啪声都格外清晰。
荀彧手里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目光定在曹茂身上,瞳孔微缩。
他记得自己这几个月虽然教了不少东西,可从没在那孩子面前提过半个字的兵法军略。
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曹坐在席位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拍案大笑,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几步跨到曹茂面前,手掌重重落在那副尚显单薄的肩膀上:“好小子!这才是我的种!”
他转头看向前方虚空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袁绍那厮算什么东西?他若安分待着也就算了,若敢带兵踏过界,老子一手指就碾死他。”
曹丕站在角落里,脸上的笑意早就僵成了一块铁板。
他身旁的鲍勋脸色发青,两人在烛光的阴影中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周围的幕僚们见曹心情大好,纷纷起身附和。
有人举杯朝着曹茂的方向敬了一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番见识,当真是少年英才。”
另一人捋着胡须接话:“先前听闻公子在乱军中手刃了张绣那个叛徒,那时我便觉得,主公膝下这位公子不同寻常。”
还有个文士端着酒盏绕过矮桌走到近前:“依我看,曹茂公子就是主公的福星,也是曹家的支柱了。”
这些话里虽有几分逢迎之意,但多数人说到后半句时眼神确实带了几分真诚。
毕竟刚才那番分析袁曹优劣的言论,在场许多人都没能说得那样透彻通透。
曾经被视作曹家败家子的那个少年,此刻已经让不少人暗自在心里**了对他的旧印象。
曹笑够了,转身大步走向荀彧,双手一拱便弯下了腰,行了个很重的礼。
荀彧慌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主公这是做什么?”
“文若,”
曹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动容,“这个孩子能有今天的样子,全是你教导有方。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混账,如今变得这样沉稳通透,你功不可没。”
他用力拍了拍荀彧的肩膀:“你才是我们曹家最大的功臣。”
荀彧立在原地,耳畔是曹的话语,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满堂的朝臣都以为,方才曹茂那一番话是跟着荀彧学的。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过去几个月里,他压没对曹茂提过半个字的军事策略。
那孩子刚才说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见解,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也没打算开口解释。
毕竟一开始曹茂就说了,这些话全是得益于他的教导。
“我这个学生啊……”
荀彧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酸甜苦辣一起翻涌。
先前他以为曹茂来了也是丢他的脸面,可这孩子一开口,反倒给他挣足了光。
如今回想来时的那些恼怒与委屈,倒都值了。
众人各自落座。
曹摩挲着指上的戒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目光落在曹茂身上。
“子陵,按你的想法,眼下这局势,为父该怎么做?”
曹茂略一思索。
“直接打袁术,把传国玉玺抢回来。”
“打袁术?”
在座的几位臣子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方才不是还在说袁绍的事吗?怎么拐到袁术头上去了?这方向是不是偏得离谱?
眼下离许昌最近的是吕布那个莽夫,其次是袁绍,威胁最小的反而是袁术。
这时候出兵去打袁术,袁绍肯定趁机攻打许昌,吕布再横一脚,许昌就危险了。
鲍勋坐在席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