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没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像被钉住了。
周也走过去，把门重新拉开。
“进来说完。”
赵衍犹豫了两秒，转身走回来，这次没坐椅子，站在茶几前面，双手在卫衣口袋里。
林北从房间探出头，周也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门留了一条缝。
“那个姓姜的，叫什么？”
“姜成海。”
“我妈年轻时候的同事，在城东的一家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去了外地，听说做了点生意。”
“他和你妈什么关系？”
赵衍摇头：“我不知道，我妈从来不提他。是我查苏晚的事的时候，翻了我妈的旧照片，看到一张合照。
“我妈、姜成海，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照片被烧过，只剩半截。”
“苏晚和姜成海怎么认识的？”
赵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出事前三个月，有人看到她和姜成海在城东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不止一次。”
“那个人的描述：姜成海，五十出头，中等个子，偏瘦，戴一顶深色的帽子。”
林北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姜糖也姓姜……”
周也回头看了门一眼。
“姜糖是谁？”赵衍问。
“没什么，你继续。”
赵衍看了他一眼。
“我查到姜成海在本市有一套房子，在城东，离苏晚住的地方不远。”
“我去蹲过点，看到一个小姑娘进出，二十出头，短发，圆脸。”
周也心跳加速。
“我以为她是姜成海的女儿。后来我查到，姜成海没有结婚，没有子女。”
赵衍摸着下巴，“那个小姑娘，可能是苏晚生的。”
“不可能！苏晚五年前死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了。”
“我也觉得不对。”赵衍掏出手机，又翻了翻。
“所以我又查了姜成海的户籍。他有一个养女，姓姜名糖，二十二岁，五年前办的领养手续。”
周也大脑飞速地转。
五年前。
苏晚死的那一年。
姜糖被领养，年龄二十二岁。
苏晚如果活着，现在也才二十九岁。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生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儿？
除非……
“姜糖不是苏晚的女儿。”周也语气放缓，“苏晚怀的是姜糖的妹妹。”
赵衍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晚出事的时候怀孕三个月。如果孩子生下来，现在应该四岁多。”
“但姜糖二十二岁，所以姜糖不是那个孩子，她是另一个人。”
周也说到一半就停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理站不住脚。
姜糖不是苏晚的女儿，那她是谁？为什么姜成海要在苏晚死的同一年领养她？为什么她的年龄和苏晚的死亡时间对不上？
他拿起手机。
周也：“你在哪？我有事问你。”
姜糖：“便利店，过来。”
周也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
“我出去一趟。”
林北从房间蹦出来：“我也去。”
“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多。”
林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也出门前回头扫了赵衍一眼。
“你住哪？”
“没住哪，车上。”
“楼下有家快餐店，二十四小时的。去吃口热饭，算我账上。”
赵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点了下头。
……
白光布满整个便利店。
姜糖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
周也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他走到收银台前，没拐去货架，没绕圈子，开门见山。
“你认识姜成海吗？”
姜糖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
“我爸。”
“亲生的？”
“养父。”姜糖抬起头看向周也，“你查到什么了？”
周也把赵衍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姜成海，苏晚，咖啡馆，那张被烧过的照片。
姜糖听完，沉默许久。
收银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码着整齐的零钱，她盯着那些钱。
“我五年前被领养的。”她语气平淡，“领养之前，我叫什么、父母是谁，我不知道。我养父说我是孤儿院出来的。”
“你查过吗？”
“查过。城东那家孤儿院，五年前本没有我这个人，我的身份是凭空造出来的。”
“你怀疑你是苏晚的女儿？”
姜糖转过身，抬头望着他。
“年龄对不上。我二十二岁，苏晚死的时候二十四岁，她不可能是我的生母。除非她十二岁就生了我，但这不可能。”
她顿了顿，“但我养父和苏晚有关系，他书架上有苏晚的照片，和苏晚的合照。我问他那是谁，他说‘一个朋友’。”
“你问过他关于苏晚的事吗？”
“问过，但都被他敷衍了过去。”
周也盯着她的脸。
画面砸进来。
不是姜糖的后悔。
是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有人把一卷录像带塞进了周也的脑子里。
一间病房，白墙，白色床单，白色窗帘。
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像私人的月子中心。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年轻，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贴着碎发。肚子上盖着薄被，被子底下是平的，看起来已经生完了。
姜成海站在床边，比赵衍手机里那张监控截图上的样子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戴帽子。
他手里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粉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
女人声音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给她起个名字。”
姜成海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声音很轻。
“糖糖，你说过的，叫糖糖。”
女人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姜糖……好听。”
画面消失。
周也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面，手扶着一排薯片，把它们按倒了。
姜糖走过来，把薯片放回原地。
“你看到了什么？”
周也看着她。
和画面里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
画面里的女人更年轻，但五官、脸型、甚至笑起来的弧度……
就是苏晚。
但是比周也见过的所有苏晚的照片都年轻。
照片里的苏晚二十四岁，圆脸，浅笑。
画面里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更瘦，下巴更尖，但五官是一样的。
“我看到苏晚生了你。”周也的声音发紧，“她叫你糖糖。”
姜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袋薯片。
“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
“她生我的时候几岁？”
“看起来不到二十。但苏晚死的时候二十四，如果你是她生的，你现在应该……”
“五岁？”姜糖蹙起眉头，“我现在五岁。”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
门外的路口偶尔过去一辆车。
“那不是苏晚。”姜糖说。
“什么？”
“你看到的那个人，不是苏晚。苏晚的照片我看过，长得像，但不是同一个人。”
姜糖嗓音平缓，“她更年轻，而且……”
她犹豫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妹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