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从幻象中回过神,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折叠椅。
许早见状扶住他胳膊:“你看到了什么?”
周也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姨。
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塞着灰。
“出去说。”
三个人离开病房,方恬留下,把林姨的手塞回被子底下。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着许早的脸。
周也压低声音,把看到的画面说了一遍。
“林姨说,‘我的卵子,我出的钱’。苏晚挺着大肚子哭,那个肚子不是三个月的,是快生了的。”
许早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怀过两次孕?一次是两年前?那赵衍知道吗?”
“不知道,但林姨知道,两次她都在。”
许早蹲下去捡笔记本,手在抖。
“两年前,苏晚第一次怀孕,林姨陪她去打掉。五年前……不对,出事前三个月,苏晚第二次怀孕,林姨让她生下来。”
她抬起头,“中间隔了两年。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林姨不能生了。”周也想起顾深之前提过一嘴,“她可能有方面的病。”
许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塞进口袋。
“我找人查。”
当天晚上,许早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苏晚,两年前,本市妇幼保健院。
人工流产手术,怀孕10周,登记表上的期是出事前两年零一个月。
“陪同人”那一栏,写的是“林芳”,关系填的是“长辈”。
许早发了条语音,语速紧促:“我问了医院的朋友,这条记录原本在系统里,但后来被标记了‘已删除’。不是彻底删掉,是做了隐藏处理!一般人查不到!”
顾深秒回:“谁有权限做这种隐藏?”
“至少是科室主任级别,或者有人打了招呼。”
林北在群里问:“所以苏晚第一次怀的是赵衍的?林姨让她打掉,第二次怀的不是赵衍的,林姨反而让她生?这不对啊!”
顾深发了一段长语音,声音比平时慢。
“我查了赵衍和林芳的母子关系,赵衍的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去世,林芳一个人带大他,控制欲很强。”
“赵衍大学期间交过几个女朋友,都被林芳搅黄了,苏晚是其中一个。”
语音停了几秒。
“第一次怀孕,林芳让苏晚打掉,因为她觉得苏晚配不上赵衍。理由可能是家庭条件,可能是苏晚父亲坐过牢,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是她选的’。”
又停了几秒。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林芳被查出有严重的疾病,无法生育。”
“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这件事可能让她改变了想法。她不是想让苏晚‘生下来’,而是想让苏晚‘替她生’。”
许早:“所以她第二次怀孕,孩子是林姨的卵子?”
顾深:“不一定。林姨说的是‘我的卵子,我出的钱’,那个画面里她说得很清楚。”
“第二次怀孕,用的是林姨的卵子,苏晚只是代孕。但后来苏晚反悔了,想把孩子留下。”
周也盯着屏幕。
他想起苏晚的影子说“我要这个孩子”,想起林姨在路口说“你养不起”。
如果第二次怀孕是代孕,孩子生物学上是林姨的,苏晚只是载体。
但苏晚不想放手了。
她在怀孕的过程中,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
“那第一次怀孕呢?”周也打字,“第一次怀的是谁的?”
群里安静了。
顾深过了三分钟才回复:“大概率是赵衍的,时间线对得上。”
“苏晚和赵衍大二在一起,大三怀孕,符合。”
“而且如果是别人的,林姨不会那么强势地让她打掉,她巴不得抓住把柄让苏晚离开赵衍。”
许早:“所以第一次是赵衍的,打掉了。第二次是林姨的卵子,苏晚代孕,但苏晚反悔了。”
“出事那天晚上,苏晚约林姨见面,就是为了孩子的事。”
周也:“那苏晚是怎么死的?闯红灯?还是被人推的?”
没人回应。
……
第二天一早,顾深在群里发了林姨的病历。
五年前入院,诊断是“应激性精神障碍”。
症状包括记忆混乱、间歇性失语、情绪崩溃、回避社交。
但顾深用红笔圈了一处。
病历里夹着一张认知评估量表。
某次评估结果显示,林姨在测试期间“意识完全清醒,逻辑清晰,能准确回答问题”。
但同一周的医生查房记录里,写着“患者神情茫然,言语混乱,无法有效沟通”。
“她在装。”顾深发了条文字,“至少部分是装的,她不想回答问题,所以装疯。”
林北:“那她今天说的‘苏晚不是我害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深:“可能是真的。她没害苏晚,但她知道是谁害的,她在保护那个人。”
周也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林姨床上的画面。
她抓着周也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她不是在说苏晚的孩子不是她的。
她是在说……那个害苏晚的人,不是她。
但她知道是谁。
……
晚上,出租屋。
周也刚洗完澡,就有人敲门。
三声,不重不轻。
林北在厨房喊:“开门!”
周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
男人抬起头。
周也认出来了。
公司里的照片,许早手机里的截图。
比那时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凹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红红的,像好几天没睡。
赵衍。
“周也。”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在查苏晚的事,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周也打量着他。
“进来。”
周也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衍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对着地板。
沉默。
客厅里只有厨房的排风扇在转。
“我和苏晚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赵衍开口了,声音闷在口里。
“她学设计,我学摄影。我妈不同意,说我应该找个‘条件好的’,我没听。”
他抬起头,目光转移到茶几。
“大三那年,苏晚怀孕。我妈她去打掉,她去了。那之后她变得不爱笑,变得沉默寡言。”
周也没说话。
“大四毕业,我们分手了。她去了设计公司,我去了另一家公司,我以为一切都结束……”
赵衍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三年前,苏晚突然联系我,说她怀孕了。”
“我说孩子是我的吗?她说是,但不是让我负责,只是告诉我一声,她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去找我妈,说我要跟苏晚结婚。”赵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说不行,这个孩子不能要,因为……”
“因为什么?”周也双手抱在前,斜眼注视着他的脸庞。
赵衍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妈说,因为苏晚第一次人流的时候伤到了,医生说很难再怀孕。这次能怀上,可能是别人的。”
房间内安静下来。
周也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拼了一遍。
第一次怀孕,赵衍的,打掉了,受损,医生说很难再怀。
第二次怀孕,怀上了,但不是赵衍的。
“所以孩子不是你的?”周也扣动桌面。
赵衍摇头,动作迟缓。
“我问苏晚,她不说,她说‘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她死,我一直想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我查了两年。”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裂了一条对角线。
他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
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黑白的。
一个男人从一辆车里出来,站在路口。
“苏晚出事前三个月,经常和一个男人见面。”赵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这个男的,不是我的同事,不是我认识的人,但我妈认识他。”
周也低头看那张照片。
男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身形,中等个子,偏瘦。
“姓姜,我妈有一次说漏嘴了,说‘姜家那个’。”
姜。
周也脑子里嗡的一声。
姜糖也姓姜。
他盯着赵衍,赵衍也在看他。
“你认识姓姜的人?”赵衍眉头上挑。
周也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姜糖的对话框。
姜糖:“我肚子疼。”
他没回。
周也:“你认识一个姓姜的男人吗?年纪可能比你大不少。”
姜糖秒回。
“那是我爸。”
周也屏住呼吸,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周也:“你爸认识苏晚吗?”
对面停了一会儿。
姜糖:“嗯。”
姜糖:“我明天去找你,有些事,该说了。”
周也把手机扣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
他回到屋里,赵衍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
“那个姓姜的,是苏晚第二次怀孕孩子的父亲。”周也咬着牙。
赵衍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你确定?”
“不确定,但快了。”
赵衍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我想知道真相,不管是什么。”
周也看着他。
“你不怕?”
赵衍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
“我怕了五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苏晚出事那天晚上,我妈去过那个路口,我知道。”
赵衍顿了一下,“我后来查了她的车,保险杠上有刮痕,新的。她说是蹭到路肩了。”
话音落下后他关上门。
林北从房间里出来。
“他说完了?”
“嗯。”
“那个姓姜的,是姜糖的爸?”
“嗯。”
“所以苏晚第二次怀的孩子,是姜糖她爸的?那姜糖和苏晚是什么关系?姐妹?不对,年龄对不上。”
周也坐回沙发上。
“明天就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姜糖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
“我明天去找你,有些事,该说了。”
锁屏熄灭。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
他想起了许早说的焦糊味。
在路口。
在苏晚的影子身上。
也在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