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挂掉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从衣柜里出来,腿有点麻,靠在衣柜门上缓了一会儿。嫂子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双手撑着床沿,肩膀耷拉着。
“他怀疑了没有?”我问。
“应该没有。”她抬起头看我,“他说信号不好,没看清。”
我松了一口气,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空调还是嗡嗡响,窗外的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先开口了。
“小杰,我们这样不行。”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座,眼神有点空。
“哪样?”我问。
“这样。”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刚才那样。你躲在衣柜里,我跟他撒谎。这样不行。”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表哥虽然心大,但不是傻子。一次两次糊弄过去了,三次四次呢?他迟早会发现。”
“那你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得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以后,在家的时候,保持距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跟之前说“新规矩”的时候不一样。之前那几次,她嘴上说保持距离,眼睛里全是“我不信你能忍住”。但这次,她是真的在说这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犹豫或者动摇。
没有。
她很认真。
“什么程度的保持距离?”我问。
“就是……正常的姐夫跟小姨子那种距离。”她说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对,“不对,你是他表弟,不是小姨子。就是正常亲戚那种。不搂不抱,不亲嘴,不该碰的地方不碰。”
“那你上次揉我肩膀,算不算不该碰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算。所以以后不揉了。”
“那你上次拉我手呢?”
“也不拉了。”
“那你上次……”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以前的不算,从今天开始,新的约定。”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
“拉钩。”
我看着她的手,没动。
“你几岁了?”我说。
“十八岁半。”她笑了,“跟你一样。”
我也笑了,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拇指跟我的拇指按在一起。
按完这个章,她把手收回去,抱在前。
“好了,约定生效。”
“那如果违反了呢?”我问。
“违反的人,罚一百块。”她想了想,“存你那个小猪肚子里。”
“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空调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
“困了?”我问。
“嗯,酒劲上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你回屋吧,我要睡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婉清。”
“嗯?”
“你说保持距离,那你明天还来接我下班吗?”
她想了想。
“接。接你下班不算违反约定。”
“那给我带饭呢?”
“也不算。”
“那路上我抱着你腰呢?”
她瞪了我一眼。
“那算。你自己骑共享单车。”
我笑了,说好。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烦我。”
我走出去,帮她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走廊灯还亮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上好像还留着她拉钩时候的温度。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叮叮当当,三千二百零六块。今天该存一百了,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塞进去。
叮当。三千三百零六。
离六千还差两千六百九十四。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看得清楚,从灯座那里裂开,像树枝一样分叉。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转着她刚才说的话。
保持距离。正常亲戚。不搂不抱不亲嘴。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她的眼睛,在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时候,弯了一下。
那是笑的意思。
她嘴上说保持距离,心里可能也在犹豫。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她应该躺下了。灯关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约定,能坚持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我想不出来。
但我知道,她说“保持距离”的时候,手还放在我腿上,没有拿开。
那是刚才在衣柜里的时候。
她说“我们得有个约定”,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嘴上说的,跟身体做的,是两回事。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挣钱要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在厨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T恤,领口严严实实的,一点锁骨都不露。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素净不少。
“早。”我说。
“早。饭在桌上,自己盛。”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但没看我。端着碗喝粥,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
我坐下吃饭,她站起来去厨房拿咸菜。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绕了一个弯,离我远了大概半米。
我愣了一下。
她以前都是直接从旁边走过去,有时候胳膊还会蹭到我。
今天她绕路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好几个来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嫂子,我上班去了。”
“嗯,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没像以前那样跟过来帮我递包或者嘱咐什么。
就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
我开门出去,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上了。
骑车去厂里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
我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今天早上绕开我的那半米,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约定就是约定。
说了保持距离,就要做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绕开我的时候,我心里头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就是空。
像少了什么东西。
到了厂里,打卡,上工。
小芳问我今天怎么没见嫂子来送。
我说她忙。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
小芳没再问了。
下午嫂子发消息来,只有一句话:“今天加班吗?”
我回:“加。”
“那我晚上不接你了,你自己骑车回。”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发了。
八点半下班,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棵她平时等我的树,树底下空荡荡的,路灯照在地上,只有影子。
到家,开门。
客厅灯亮着,她在厨房。
听到我回来,她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饭在桌上”,又缩回去了。
桌上的菜用盘子盖着,我掀开,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饭还是热的。
我坐下吃,她没出来。
吃完我去厨房洗碗,她不在,在客厅看电视。
我洗完碗出来,她拿着遥控器换台,还是换了好几个来回。
“嫂子,我回屋了。”
“嗯。”
我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上放的是一个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买。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三千三百零六。今天该存一百了,掏出一百塞进去。
叮当。三千四百零六。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正眼看过我。
早上绕开我,消息说“不接了”,晚上没出来看我吃饭。
她在执行约定。
认真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头那个空的感觉越来越大。
说好了保持距离,她做到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但我不高兴。
一点都不高兴。
手机亮了一下。
嫂子发来的消息:“今天第一天,表现不错。”
我回:“你也是。”
“继续保持。”
“好。”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继续保持。
一天。
两天。
一周。
一个月。
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但她说继续保持,我就继续保持。
挣钱要紧。
存钱罐里三千四百零六。
离六千还差两千五百九十四。
快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我盯着那个方块,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上班。
保持距离。
挣钱要紧。
这三个事,排在头里。
其他的,不想了。
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是她昨天晚上说的。
“你身上味道好闻。”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
跟她的味道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不想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