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清晨，罗恩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柔软的羽绒被褥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呆。晨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庄园里安安静静的，连走廊里仆人们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今天是决赛。
他将在练武场上面对艾德温·狮心，一个十五岁的6级战士巅峰——距离7级骑士只差临门一脚的天才少年。而他自己，才刚突破3级战士不到一周。
从等级上看，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从其他方面看，也未必有什么胜算。
但罗恩并不紧张。
他在铁匠铺里打了十一年的铁，伯恩教过他一个道理：铁胚进炉膛之前，你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你以为它会变成一把剑，结果它可能裂成两半；你以为它会变成一柄犁头，结果它可能被你捶成一把好刀。铁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变形，它会按照它自己的纹理走。你能做的，就是把握住每一次锤击的力度和角度，然后接受结果。
战斗也是一样。
罗恩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地毯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和洛特镇阁楼上那种冰冷的木板地面完全不同。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庄园的花园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被染成了金绿色，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远处的练武场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几个仆人在布置看台，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身影正独自站在练武场中央，手中木剑缓缓挥舞，动作沉稳而流畅。
艾德温。
他已经开始热身了。
罗恩看了几秒，转身走向衣柜。他挑了一套黑色的练功服，布料是上好的亚麻混纺，透气吸汗，剪裁也很合身——这是他来到狮心庄园后做的第一套衣服，裁缝专门来量过尺寸。在洛特镇的时候，他的衣服都是伯恩穿旧了改小的，从来没有穿过真正合身的衣服。
他穿好衣服，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劲装，铂金色的头发用一皮绳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比半个月前更加分明——来到庄园后饮食好了很多，但他的体重反而下降了一些，大概是修炼消耗太大。
他算不上英俊，至少没有艾德温那种精雕细琢般的俊美。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艾德温没有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经历过生活打磨后才有的沉稳。那种沉稳让他在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二十五六岁，让他站在一群锦衣玉食的贵族少爷小姐中间时，既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也不会被他们的光芒盖住。
他对着镜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克莱拉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整理头发。看到罗恩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甜美得像刚采下的蜜桃。
“大哥，你今天看起来好精神！”她的语气热情而真挚，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决赛加油哦，我会给你喊的！”
“谢谢。”罗恩的回应简短而礼貌。
克莱拉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寡言，不以为意地继续跟着他走。两人穿过走廊，拐过转角，在楼梯口遇到了塞德里克。
老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难得地梳理得整整齐齐，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耷拉着。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在啃，看到罗恩和克莱拉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大哥，昨晚睡得好吗？”他嘴里嚼着面包，含混不清地问。
“还行。”
“那就好。”塞德里克咽下面包，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待会儿被艾德温揍的时候不会太困。”
克莱拉瞪了他一眼：“三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啊。”塞德里克耸了耸肩，跟上罗恩的步伐，“大哥，我不是打击你。你是3级，他是6级巅峰。他一只手就能把你打出练武场。你要是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我请你喝酒。”
罗恩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在王都能喝到酒？”
塞德里克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偶尔偷偷喝一点，别告诉老爷子。”
克莱拉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你教坏大哥！”
三人说笑着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菲利克斯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十二岁的男孩今天难得地没有趴在桌上睡觉，而是正襟危坐，小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比罗恩还要紧张。他昨天被艾德温五秒击败，那个结果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艾德温还没有来。
奥尔科特也没有来。
罗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克莱拉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罗恩问。
“大哥……你真的不紧张吗？”克莱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艾德温他……真的很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输。”
“我不需要赢。”罗恩说。
克莱拉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罗恩没有回答。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餐厅门口——艾德温正走进来。
铂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白色练功服一尘不染。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自信。
他走进餐厅，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在罗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说“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面前的杯子喝水。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克莱拉闭上了嘴，塞德里克收起了嬉皮笑脸，就连菲利克斯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艾德温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压迫感，像一把出鞘的剑横在桌上，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起来。
罗恩看着他，心里浮起四个字——天生对手。
这不是贬义，而是陈述事实。艾德温就是那种天生的竞争者，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周围的人变得更强，因为他让你觉得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莱因哈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微微躬身：“各位少爷小姐，比试将于一小时后开始。侯爵大人请各位提前到练武场做准备。”
一行人穿过花园，走向练武场。
清晨的花园很美，露珠还挂在玫瑰花瓣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完全不理会从它们身边走过的这一小队人。
练武场已经布置好了。看台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座椅，每把椅子上都放着一个绣着狮心家族纹章的靠垫。场地四周着几面旗帜，深蓝色的旗面上金色的雄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裁判席上放着三把椅子，应该是给三位裁判准备的。
比昨天更多的人已经到了。
看台上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罗恩认出了其中的一部分——长老会的两位长老，一位是长须白发的老者，一位是面容严肃的中年妇女。十三骑士中有五位在场，包括负责护送他来王都的第十三骑士兰斯洛特。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考究的服饰，口的徽章各不相同，应该是家族附属贵族的代表或其他分支的成员。
奥尔科特坐在裁判席旁边的尊位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正装长袍，口的狮心族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灰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卡斯特罗坐在他旁边。二叔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法师长袍，和石塔法阵中的火焰是一个颜色。他的深灰色长发今天梳理得很整齐，用一个银色的发环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看到罗恩走进练武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艾德温走进场地，拿起一把木剑试了试手感，然后走到场地的一侧开始热身。他的热身动作很标准——基础剑招的重复练习，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力量和速度的控制恰到好处，不会提前消耗体力。
罗恩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木剑。重量比昨天塞德里克用的那把稍微重了一点，手感不错。他握着剑柄，做了几个基础的劈砍动作，感受剑身的平衡性和手感。
“罗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恩转身，看到卡斯特罗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二叔。”
卡斯特罗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昨晚我说的那个技巧，你记住了吗？”
燃烧精神力的技巧。罗恩点了点头。
“别用。”卡斯特罗说。
罗恩微微一愣。
“我说的那个技巧是保命用的，不是用来打比赛的。用了之后你会头疼三天，精神力会紊乱一星期，不值得。”卡斯特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打。记住——让所有人看到你的空间感知能力，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恩：“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艾德温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他在第一场就注意到了你的闪避方式，他已经有准备了。”
罗恩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谢谢二叔。”
卡斯特罗转身走回看台。罗恩站在原地，握着木剑，深吸一口气。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七位骑士全部到齐，十三骑士中来了八位，其中包括第三席——十九级天位骑士赫拉克，也就是他们的斗气导师。他的目光落在罗恩身上，那张被刀疤分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长老会除了昨天的两位，又来了三位，现在一共有五位长老在场。其中有罗恩之前见过的长须白发老者——大长老格哈特·狮心，奥尔科特的叔父，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他坐在奥尔科特旁边的位置上，苍老的手指拄着一乌木拐杖，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打量场中的每一个人。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坐在看台第二排，面容慈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口的徽章显示她是狮心家族旁支的成员。
罗恩还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深绿色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柄细剑，五官和奥尔科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很随和，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正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赫拉克从裁判席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像打雷一样在练武场上回荡：“比试即将开始。请双方选手入场。”
看台上安静下来。
罗恩和艾德温同时走进练武场中央，相距五米站定。
晨光从东侧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地面上。罗恩的黑色练功服和艾德温的白色练功服形成鲜明对比，一暗一明，像是在用颜色宣告两种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赫拉克站在两人中间，举起右手：“规则——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但不允许使用致命性攻击。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力，比试立刻结束。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艾德温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明白。”罗恩的声音同样平静。
赫拉克放下右手：“开始。”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艾德温动了。
他没有像昨天对菲利克斯那样用试探性的攻击开场。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罗恩，脚掌在青石板地面上踏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五米距离在不到半秒内被压缩到零点。
木剑带着破空声刺向罗恩的口。
这一剑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上来就是实招。
罗恩在艾德温发力的零点一秒前就已经感知到了——他在艾德温踏入练武场的那一刻，就已经将那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丝线释放在了艾德温身上。动态锚点无声无息地附着在艾德温的右肩，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忠实地反馈着目标身上每一个微小的空间变化。
重心前移——脚掌发力——大腿肌肉收缩——腰胯扭转——右肩下沉——手臂前推——剑尖出鞘。
一切都像一部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的运转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罗恩的感知中。
他的身体在艾德温剑尖刺出的同一瞬间向右侧偏了三十度，左脚跟抬起，身体重心后移，木剑横在身前作为最后一道保险。
艾德温的剑尖擦着他的左肩划过，撕裂空气带来的气流吹起他肩头的布料。
第一剑，空了。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动。
艾德温的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知道罗恩昨天在和塞德里克的比试中展现出了很强的闪避能力，但他没想到罗恩能躲过他的全力一剑——虽然这一剑他只用了七成力，但以3级战士的反应速度，本不该躲得开。
他没有犹豫，第二剑紧跟着劈了下来。
这次是斜劈，从右上到左下，目标是罗恩的颈侧到右肋。这一剑的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罗恩的感知中，艾德温的右肩肌肉张力在一瞬间从30%飙升到了90%，持剑手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弧线，攻击范围比第一剑扩大了将近一倍。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向后退——后退会进入艾德温的攻击范围纵深，让他下一剑更容易命中。他向右侧滑了一步，同时身体下蹲，将整个人的高度降低了一半。艾德温的木剑从他头顶扫过，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落在额前。
第二剑，又空了。
这一下，看台上的动更明显了。
大长老格哈特半睁半闭的老眼睁开了一些，浑浊的目光落在罗恩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奥尔科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昨天他看到罗恩用动态锚点预判塞德里克攻击时的同款动作。
而这一次，他点的是两下。
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映着场中两人的身影，目光的重点在罗恩身上。
七位骑士的表情各不相同。第三席赫拉克面无表情，但他握着裁判记录板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第十三席兰斯洛特微微前倾身体，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第八席——那个光头壮汉——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位长老中的那位银发老妇人用手帕掩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罗恩不知道看台上的反应，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艾德温身上。
动态锚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他的精神力。维持锚点的高精度需要持续输出精神力，而他的精神力储备本来就不多。每次艾德温做出一个动作，海量的空间信息就会顺着锚点涌入他的意识——不仅是艾德温身体的数据，还有周围空间中的气流变化、地面反作用力的分布、甚至空气中魔法元素的微弱流动。
太多了。
他必须进一步压缩感知范围。
罗恩咬紧牙关，强行将感知范围从“全身数据”压缩到了“持剑手臂的数据”。信息量骤减了八成，精神力的消耗也随之下降，但他也因此失去了对艾德温其他身体部位的感知——如果他突然变招，用腿攻击或者换手持剑，罗恩将毫无预警。
这是一场豪赌。
但罗恩没有别的选择。
艾德温站在两米外，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恩。
他没有继续进攻。
“你不是在躲我。”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你在预判我。”
罗恩没有说话。
“怎么做到的？”艾德温问。
罗恩依然没有说话。
艾德温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再问，而是重新摆出了中段架势，木剑前端对准罗恩的咽喉。
这一次，他的架势变了。
从标准的中段架势变成了低位架势——剑尖指向地面，身体前倾，重心放低。这是一个偏进攻性的架势，牺牲防御换取更快的出手速度。
罗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动态锚点只抓取持剑手臂的数据，艾德温的架势变化意味着他需要重新校准锚点的感知参数。
来不及了。
艾德温出手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前两剑快了至少三成。他的木剑从低位向上撩起，剑尖画出一道从地面到高空的反弧线，目标不是罗恩的某个具体部位，而是他的整个上半身——这一剑的攻击范围太大，单纯的侧身或下蹲都无法完全规避。
这是范围攻击。
精准感知的克星。
罗恩的脑子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判断——单纯靠闪避躲不开，必须格挡。
他双手握剑，将木剑竖在身前，剑身挡住了口到面部的大半区域。
铛！
两柄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不像木头的声音。
罗恩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上涌来，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身体被震退了三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失去平衡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把重心压了回来，稳住了身形。
左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木剑的剑柄往下淌。右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掌又红又肿，像是被锤子砸过。
这就是6级战士和3级战士之间的力量差距。即使格挡住了，震伤也难以避免。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木剑差点握不住。
艾德温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或轻蔑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挡不住我的剑。”
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艾德温。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继续？”
“继续。”
艾德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摆出架势，木剑再次指向地面。
这一次，他没有给罗恩喘息的机会。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三剑连发，剑光在晨光中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第一剑从下往上撩，第二剑从左向右横斩，第三剑从右上斜劈到左下。三剑的方向各不相同，角度一个比一个刁钻，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罗恩的感知在疯狂运转。
每一剑的轨迹、速度、角度、力度——这些信息像瀑布一样涌入他的意识，他必须在每个瞬间做出判断：这一剑躲得开吗？躲不开的话，格挡的时机和角度是什么？格挡之后身体的姿态还能不能应对下一剑？
他的身体在感知的驱动下做出了一系列高难度的闪避和格挡动作。
第一剑，后仰闪避。木剑从他面前扫过，剑风刮得他脸上生疼。
第二剑，向右急闪。木剑擦着他的左侧腰划过，布料的纤维被气流撕裂，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第三剑，双手握剑格挡。铛——又是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再次被震退了数步，右手虎口的伤口被撕得更大了，血滴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三剑过后，罗恩站在场地边缘，背已经快碰到绕场围栏了。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额头和脖颈上青筋暴起，太阳突突直跳。双手的虎口全都裂开了，左手的手掌上还有一道被木刺划出的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在灰色的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精神力也接近枯竭了。
维持动态锚点的消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昨天的估算。艾德温的出剑速度比塞德里克快了一倍不止，每一剑产生的空间信息量是塞德里克的数倍，他必须在每个瞬间处理海量的数据，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他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脑袋里面砸。
但他没有倒下。
看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几下掌声，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变成了整个看台的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喝彩式的鼓掌，而是一种带着惊异和尊重的、克制的掌声。这些贵族们不是在为罗恩的“胜利”鼓掌——他还远远没有胜利——而是在为他展现出的东西鼓掌。
一个从边境小镇来的、当了十一年铁匠的私生子，在进入庄园仅仅半个月后，面对一个等级足足高他三级的对手，以3级战士的实力，硬扛住了6级巅峰战士的数次全力进攻。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体里，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
卡斯特罗坐在看台上，双手抱，嘴角的笑意比他意识到的要深得多。他的深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罗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真正的魔法师看待同类时才会有的光芒。
奥尔科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三下。大长老格哈特的老眼睁开了大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像是一头沉睡的老狮子被什么动静惊醒了。
赫拉克在裁判席上坐得笔直，刀疤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场中，艾德温站在原地，木剑垂在身侧。
他没有继续进攻。
他盯着罗恩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是空间系。”
不是疑问，是陈述。
罗恩微微喘息着，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难怪你能预判我的攻击。”艾德温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罗恩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是他来到狮心庄园后第一次看到艾德温出现情绪波动。
“空间系很稀有，”艾德温继续说，“狮心家族一千二百年的历史中，只出过三个。初代族长奥古斯都，第七代族长莱昂哈特，还有就是——”
他没有说完。
罗恩接上了他的话：“第三个是我。”
艾德温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收剑了。
木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他转身看向裁判席，用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用比了。”
全场哗然。
赫拉克皱起眉头：“艾德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欺负一个等级比我低三级的对手，”艾德温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他的空间感知能力意味着，我不出全力就赢不了他。出全力的话，他会受伤。下一场还有家族内部选拔，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消耗不必要的体力，也不想让他因为受伤耽误后续的修炼。”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看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奥尔科特身上。
“如果父亲大人和各位长老允许，我想将这场比试的结果定为——罗恩胜。”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克莱拉张大了嘴巴，塞德里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菲利克斯直接站起来踮着脚尖看。
卡斯特罗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种玩味的弧度。他偏头看了一眼奥尔科特，等着他的反应。
奥尔科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试的目的是检验修炼成果，不是争胜负。既然双方都无意继续，比试到此为止。”
他没有宣布胜负。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一刻，胜负已经不重要了。
罗恩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艾德温。铂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忽然理解了二叔卡斯特罗昨晚说的那句话——艾德温不是他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是一个竞争者，但也是一个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底线的人。他不屑于欺负弱者，不愿意胜之不武，不会为了胜负不择手段。在这个充满了阴谋和算计的贵族家族里，这种品质比他6级巅峰的实力更加珍贵。
罗恩弯下腰，捡起艾德温扔掉的木剑，双手递还给他。
“谢了。”他说。
艾德温接过木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场边。
罗恩站在练武场中央，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双手还在流血，脑袋还在一阵一阵地疼，精神力几乎枯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但他赢了。
不是靠等级，不是靠力量，而是靠那个从血色虚空中觉醒的、属于狮心家族古老血脉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奥尔科特正在和大长老低声交谈，没有看他。卡斯特罗朝他竖起了一大拇指，嘴角带着笑意。七位骑士中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看向他的目光各不相同——有的欣赏，有的审视，有的带着疑惑。
罗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掌心那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木刺是艾德温的剑柄裂开时留下的。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鲜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从洛特镇到狮心庄园，从铁匠铺的养子到侯爵家族的私生子，从2级战士到3级战士，从默默无闻到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空间感知能力——他用了半个月。
接下来，他要用的时间会更短。
罗恩转身，步伐有些踉跄，但依然稳。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刚刚出鞘、还没有开刃的剑。
克莱拉从场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净的白手帕，脸上又是担心又是兴奋：“大哥！你的手在流血！快让我看看！”
罗恩停下脚步，让她把手帕缠在自己手上。克莱拉的手很巧，几下的功夫就把伤口包扎好了。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真挚的关切。
“大哥，你好厉害！”
罗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塞德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双手在口袋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大哥，我真的服了。你是3级，他是6级巅峰，你居然让他主动认输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一个‘值得关注的人’来对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在狮心家族，‘不被人关注’意味着安全，‘被人关注’意味着危险。你要小心了。”
罗恩看了他一眼，又在看台上扫了一圈，记住了那些人中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比试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看台上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在低声讨论刚才的比试，有人在交换关于罗恩的情报。长老会的几位长老聚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七位骑士中有人留了下来，有人已经离开了。
奥尔科特从尊位上站起来，朝罗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看台，深蓝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卡斯特罗从看台上走下来，来到罗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不错。”
罗恩抬起头看着他的二叔，浅灰色的眼睛和深灰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
“二叔，你说过他比你想象的聪明。他确实很聪明。”罗恩说，“他主动认输，既避免了受伤，又赢得了‘大度’的名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有风度的贵族少爷。”
卡斯特罗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看出来了？”
罗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又放回口袋。
“他赢的是名声，我赢的是机会。”罗恩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空间系天赋。这才是最重要的。”
卡斯特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越来越不像一个铁匠了。”他说。
“我本来就不是。”罗恩转身走向庄园主楼，步伐依然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克莱拉追了上去，塞德里克也跟了上去。菲利克斯从看台上跑下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大哥等等我”。
罗恩走在最前面，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路还很长，但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不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有追上来的人，有并肩走的人。
还有更多站在路边看着的人。
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