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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提斯稚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鲜活与狂热光芒的小脸,在这一刻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如同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宣纸,惨白得近乎透明。

“阿不思……”他的声音涩而低哑,仿佛嗓子里被人硬塞进了一把沙子,”那其他人呢?”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眸在说出每一个名字时,都像是要从记忆里摸出一张鲜活的脸,”奥米尼斯?帕比?塞巴斯蒂安?阿米特?还有……那个老顽固菲尼亚斯?”

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盈满了悲哀。

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您失踪后没过几年,菲尼亚斯校长便因病去世了。”邓布利多的声音轻而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缓,”不过他的画像还挂在校长室里,聊作慰藉。奥米尼斯学长……他本来身体就因为冈特家族的血脉诅咒而一直十分虚弱,在疯狂地找寻了您十几年而一无所获之后,便也跟着离开了。”

他略微停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帕比学姐后来成为了一名伟大的神奇动物学家,在这一领域做出了极为卓越的贡献。但在十五年前,她为了保护一个濒危的雷鸟族群,在对抗偷猎者时中了黑魔法,那伤势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拖了几年,便也……走了。”

他再次停顿,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片,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童。

“阿米特学长终生未娶。”邓布利多轻声道,”他将毕生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星象学与古代魔法的研究之中,孜孜不倦地试图从各个角度破解您消失的奥秘,哪怕年逾百岁也不曾有片刻停歇……直到八年前,他在自己的天文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那道低沉的古代魔法轰鸣声,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至于塞巴斯蒂安学长……”邓布利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遗憾,”自从您们毕业那一晚,魔法界便再也没有过关于他的任何音讯。他就像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时间的长河,连一圈涟漪都不曾留下。”

沉默落了下来。

莫提斯愣愣地跌坐在那片冰冷的石台上,身体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蜷缩进了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里,小小的,无声的,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湿透了的破布。

他的大脑轰鸣着,嗡嗡作响,像是某种极度超载的机器,已经无法正常地处理任何信息。在他的感知里——在他漆黑的、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沉睡里——昨天,仅仅就是昨天,他还坐在霍格沃茨钟塔庭院爬满常春藤的石阶上,与帕比斗嘴,被阿米特翻白眼,看着奥米尼斯无奈地揉额角。昨晚,他还拍着奥米尼斯那件白色长袍的肩膀,笑着说——放心,等我处理完这一切,我会立刻写信联系你们。

那些笑脸,那些声音,那些温度——

仿佛就在昨。

仿佛触手可及。

可现实却冷酷地告诉他,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阿不思……”莫提斯垂下头,那个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令人心碎的疲惫,”你真的不如就让我继续睡下去。”他发出一声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双手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手指深深地进那一头凌乱的黑发里,”那些我在乎的人,都不在了。我现在醒过来,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学长……”邓布利多心中一阵酸楚,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我是得到了奥米尼斯学长亲手留下的绝密笔记,才终于找到了这里的。他其实很早便已发现了秘库大致的位置,只是始终无法突破您设下的防御结界,无法真正进来。直到前几天,我机缘巧合之下,用老魔杖引动了残留在杖芯中您留下的一丝古代魔力,这才意外地找到了开启结界的方法。”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石台上的小小身影上,声音愈发轻柔,”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您。一百年间,一直都没有。”

莫提斯垂着头,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台上,那双抱着脑袋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出声。

死寂在地底大厅里漫延。

“请恕我冒昧,阁下。”

一直如同人形阴影般立在稍远处的斯内普,突然开口了。

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滑腻阴冷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清晰而锐利,硬生生地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悲戚气氛切断了个净。他负着手,黑色的眼眸冷淡地落在那个蜷缩在石台上的小小身影上,语气里带着他一贯的、毫不掩饰的漠然。

“如今的魔法界,正面临着一个极其严峻的威胁。”他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客观事实,”十一年前,一个自称’黑魔王’的人在试图谋一个婴孩时,被索命咒的反噬击中。那个大难不死的孩子,今年便要来霍格沃茨入学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黑魔王并没有真正消亡,他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他绝不会就此放过那个男孩。”他略微停顿,用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冷漠目光,再次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十一岁孩童的身形,”尊敬的阁下,既然您据称拥有如此’伟大’的力量,我们希望您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

莫提斯没有抬头。他只是意兴阑珊地轻轻摇了摇那颗小脑袋,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沉的、蚀骨的疲惫。

“那是你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不是吗?”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尖锐,只有平静的、令人感到某种隐隐心酸的疲惫,”一百年前,我已经为我的时代流过血了。你们的烂摊子……就由你们自己去收拾吧。”

斯内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双素来如深潭般不露声色的黑眸,在这一刻涌现出了一丝难以压制的轻蔑。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音量略略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不思,”他没有看邓布利多,目光只是漠然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上,”这就是你挂在嘴边、奉若神明的’古魔王’?那个终结了妖精叛乱、被魔法界奉为活传奇的人物?”他停顿了一下,那冷淡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残忍的锋芒,”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个面对现实不知所措、只会躲在壳里怨天尤人的懦弱孩童。我想,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间,某些传说,恐怕被愚蠢而健忘的世人严重夸大了。”

“西弗勒斯,住口!”

邓布利多的脸色骤变,厉声出口,刚要抬手阻拦——

一声低沉而冰冷的轻笑,悄然地在空旷的地底大厅里回荡开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轻柔得如同一片不经意飘落的羽毛。然而,那笑声里所携带的某种气息,却令整个大厅的温度在瞬间骤降了数度,令斯内普的后颈毫无征兆地爬上了一阵细密的寒意。

“自从我亲手将兰洛克那条龙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在秘库的石板上之后……”

那个稚嫩的声音,缓缓地从石台那个方向飘了过来,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深重的压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莫提斯从石台上缓缓站起了身。

他甚至没有去碰守护者之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那只圆润的小手,没有任何光芒闪烁,没有任何咒语出口,那件原本宽大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黑色长袍,便在瞬间悄无声息地收缩,依照那个十一岁的身形,严丝合缝地贴合了上去,一折一皱,无不妥帖。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因为悲伤而蒙着一层黯淡薄雾的漆黑眼眸,此刻正翻涌着一道令人心底发寒的蓝色雷霆,静默而凌厉,像是某种深埋了百年的、终于被触动的古老力量,在那片黑色的眸底悄然苏醒。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斯内普,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沉如千钧的上位者气息,不带任何修饰地散发出来,将地牢里的空气压得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一般。

斯内普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黑魔法的威压,如同站在某处深不可测的断崖边缘,脚下的地面随时有可能崩塌。

“我想,”莫提斯轻柔地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你已经做好了吃些苦头的准备。”

“学长,请您息怒!西弗勒斯他只是——”邓布利多快步向前,语气诚恳而急切。

“闭嘴,阿不思。”

莫提斯猛地转过头,黑色的眼眸落在邓布利多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古代魔力的气息如此浓烈,如此沉重,令邓布利多这位当世最受尊敬的巫师竟硬生生地向后退了整整一步,险些踉跄,脸色亦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现在心情极其糟糕。”莫提斯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天气状况,”或者说,你也想一起吃些苦头?”

邓布利多张了张嘴,深深地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漆黑眼眸,最终,这位智慧渊博的老校长做出了他一生中不多见的明智之举——他缓缓地、心服口服地闭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很好。”

斯内普苍白的面孔上闪过了一道明显的愠怒。他紧抿着薄唇,迎着那道令人如堕冰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回视过去,随即以一种决绝的动作,”唰”的一声利落地拔出了魔杖,杖尖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直指莫提斯,”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所谓的’古魔王’,究竟有多可怕!”

莫提斯站在原地,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懒散而随意,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斯内普。

“怎么?”斯内普眼见他纹丝不动,连反应的神色都未见有半分,冷冷地咬牙道,”连魔杖都不打算吗?”

“我原本的魔杖,在吸收秘库魔力时被魔力风暴摧毁了。”莫提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至于守护者之杖……用来对付你,未免太欺负人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对付你,我这样就足够了。”

斯内普彻底被激怒了。

他手腕骤然一抖,一道极为凌厉的猩红色昏迷咒如同一条毒蛇,带着尖锐的嘶嘶破空声,撕裂空气,直奔莫提斯的面门射来,快、准、狠,带着一名身经百战的双面间谍全力施咒时那股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然而,就在那道红光即将击中莫提斯的前一瞬——

一道纯粹的、蔚蓝色的光幕,毫无预兆地在莫提斯身前炸开,无声而坚实,如同一面亘古矗立的城墙。

“砰。”

那道强悍的昏迷咒撞上了那片蓝色光幕,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闷响,随即如同一枚鸡蛋迎头撞上了一块铁板,在接触的瞬间支离破碎,四散成漫天细碎的光点,转瞬消散。

斯内普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而他作为一名训练有素、在伏地魔与邓布利多两个极端之间辗转了数十年的双面间谍,战斗的本能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一击未中,他立刻挥动长袍大氅,如一只敏锐的大蝙蝠,利用袍摆制造出视觉的扰,同时不停地变换着自己在大厅里的站位,保持移动,以凌厉而刁钻的角度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

“战斗意识还算勉强。”莫提斯略带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双漆黑的眼睛追踪着斯内普的移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实力,却弱得令人发指。”

他甚至没有开口念任何一个咒语,只是对着斯内普移动的方向,随意地在半空中隔空挥了挥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如同在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小虫。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无形魔力,宛若一记沉甸甸的重锤,在瞬间砸向了斯内普脚下那片坚硬的石板地面。碎石与尘土轰然炸裂,激起一片石屑。那股恐怖的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散射,带着几乎可以感觉到实质重量的压迫,猛地扑向了斯内普的方向。

斯内普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凭着纯粹的本能,在那股冲击波触及身体的前一秒猛地翻滚躲开,双膝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才堪堪避开了正面的冲击,却仍旧被余波得向旁边狼狈地侧移了数步。

他的心脏急速跳动着。他简直难以相信——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魔杖,纯粹的魔力外放,竟然能够产生出可以媲美爆破咒的轰炸效果。

“反应不错。”莫提斯将手收回,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勉强站稳身形的斯内普,语气里依旧是那份令人窒息的平静,”但是……如果攻击的数量,翻上十倍呢?”

他再次挥动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轻描淡写,随意至极。

刹那间,十几道粗壮的蓝色古代魔力,如同十几颗同时出弦的箭矢,化作咆哮的流星,在半空中划出凛冽的弧线,从四面八方不同的角度,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同时激射向斯内普。

斯内普环顾四周,那十几道蓝光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移动方向,本无处可躲。

他拼尽全力,大吼一声,将全身的魔力在瞬间倾注入魔杖:”盔甲!”

一道坚固的魔法屏障从地面轰然拔起,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那是足以抵挡绝大多数黑魔法正面攻击的铁甲咒,斯内普一向引以为豪。

然而,在接触到那道蓝色洪流的瞬间,那面曾无数次在关键时刻救过他性命的铁甲咒屏障,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秒钟,便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惊的、清脆的哀鸣,随即如同一面薄薄的玻璃遭受重锤,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四散的璀璨光斑。

“呃——!”

数道蓝色的魔力正面撞上了斯内普的口。那感觉,如同被一辆全速狂奔的霍格沃茨特快迎面撞上——五脏六腑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震碎。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人随手抛出去的破布口袋,倒飞出去,狠狠地撞上了身后的石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如同沙袋般滑落在地,痛苦地蜷缩着,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握着魔杖的手指,此刻连最基本的握持之力都已失去。

大厅里,尘埃飞扬,碎石散落。

莫提斯踩着满地的碎石,迈着十一岁孩童那双不长的腿,缓缓地走上前,在趴在地上的斯内普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像两块沉入湖底的、安静的玄铁。

“学长!”

邓布利多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旁观,他快步冲上前,挡在莫提斯与斯内普之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焦急,”西弗勒斯他绝无恶意,我向您保证!他只是……他对哈利·波特的母亲有着极深的情谊,因此对那孩子的安危有些过于忧虑与偏执,一时言语有所冒失。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的冒犯!”

莫提斯停下了脚步。

他沉默地仰起头,将那道平静而漆黑的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这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而真诚的面庞上,打量了许久。随即,他低下头,将视线移向了那个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眼神中却依旧燃烧着一丝倔强的不曾屈服的斯内普,安静地看了片刻。

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的蓝色雷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重新沉淀回了那片深邃而平静的漆黑。

那股弥漫在整个大厅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如同退一般,悄然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石与尘埃,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短数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莫提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声真正的叹气,带着百年积压的沧桑,带着痛失挚友的悲恸,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无可奈何的疲惫,全部混在一起,从那个稚嫩的小口,沉沉地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石台旁,不紧不慢地在上面坐下,将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阿不思。”他终于开口,那个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找个地方给我倒一杯南瓜汁来。”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壁上蓝色魔法光晕的映照下,深邃而明亮,定定地看着邓布利多,”然后,好好坐下来,把你们这个所谓的’黑魔王’,从头到尾,仔细讲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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