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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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上海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叶家在浦东的别墅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不开花,只有绿得发暗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院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地铺了大半面墙,有几藤蔓攀到了二楼窗台,叶子贴着玻璃,像是往里张望什么。
陆远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熟悉的铁栅栏门。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西装是跟室友借的,袖子长了一截,叶轻柔帮他卷了两道,笑着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那时候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挽着他的胳膊往院子里走,桂花正开着,满院子都是甜的。
今天没有桂花香,只有十一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燥的凉意。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的时候铁铰链发出一声尖细的响动,像某种不祥的预感。正门也虚掩着,门口的地垫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桂花叶,踩上去沙沙地碎。
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叶国良。这个在建材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神情在看到陆远的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是一种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欠了债的人在路上撞见了债主,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小陆,”他愣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些,“来了啊。”
“叶叔。”陆远点了点头,称呼没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叶国良侧身让开,把他往客厅里引。走过玄关的时候,陆远余光扫到鞋柜上摆着两排拖鞋,有一双灰色的布拖鞋单独放在最边上,那是他以前来的时候穿的。三年里他穿过那双拖鞋很多次,有时候会在鞋底发现一粒桂花树的种子,有时候叶轻柔会把自己的粉色拖鞋踢掉,踩在他的脚背上跟他比身高。
那双拖鞋还在,但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客厅还是原来的布置。红木沙发配大理石茶几,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擦得锃亮,刀锋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电视机黑着屏,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茶渍。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是从关公像前面的小香炉里飘出来的,香已经灭了,只剩残余的气味在房间里悬着。
赵兰芝坐在沙发上。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还在,但整个人的气场跟那天晚上完全不同了。那天晚上她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顾盼之间全是豪门贵妇的笃定和傲慢,眼锋扫过陆远像扫过一件不值钱的摆件。现在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脊背微微佝着,手指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发白。听到陆远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想挤出个笑容,但只挤到一半就僵住了。
“陆……陆先生。”她的声音比那天晚上低了不止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嗓子眼,“您坐。”
称呼变了。从“小陆”到“陆先生”,三个字的距离,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悔恨。
陆远在客座上坐下来,没有靠背,坐得很直。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关公像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叶国良和赵兰芝。
“轻柔呢?”他问。
赵兰芝的目光往二楼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叶国良清了清嗓子,走到楼梯口朝上喊了一声:“轻柔,小陆来了。”
楼上没有回应,但隔了几秒,有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到楼梯口,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迈出下一步。
叶轻柔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客厅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眼眶底下的青灰色照得很清楚。她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一周前更分明,嘴唇有些,像是很久没好好喝水。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停住了,没有走过来,手扶着楼梯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陆远记忆中沙哑,像是这几天说过太多话,也像是哭过太多次。
陆远站起来,看着她。四年了,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早上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样子、考试前紧张得咬笔杆的样子、吃火锅辣得直吐舌头的样——但没有一种样子是这样的。这样的陌生。
“找个地方说话。”他说。
叶轻柔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陆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楼梯墙上挂着叶家的全家福,照片里叶轻柔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灿烂。他以前每次上楼都会扫一眼这张照片,觉得那时候的她跟自己还没遇见,但也算是同一个城市里的陌生人。如今再看,这种感觉更强烈了——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跟他认识的叶轻柔,好像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叶轻柔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陆远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像是一个句号,把走廊里的什么声响都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床头堆着几个毛绒公仔,有只兔子耳朵上的绒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的白色网布。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护手霜的盖子没拧紧,旁边散着几用过的棉签。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刀痕。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梳妆台上那瓶香薰的味道,叶轻柔用了很多年的同款。
陆远没有坐在床上。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叶轻柔,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树下的草坪很久没打理了,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参差不齐。
叶轻柔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陆远的背影,这个背影她很熟悉——肩宽,腰窄,站姿总是有点松散,像个永远没睡醒的大男孩。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钉子。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房间里的安静像一面鼓满了水的气球,随时会破。
叶轻柔先开口了。
“你那天晚上,”她说,声音有些抖,“是打算……”
“求婚。”陆远说。这两个字吐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件。
他转过身,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盒子的绒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露出一小块银色的金属底。他把盒子打开,里面那枚钻戒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折射出来的光净利落,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去年十月,你在杂志上看到这款戒指,用荧光笔画了个圈,把那页杂志放在我枕头底下。我第二天看到了你的暗示,拍了张照片,拿到周大福去问。柜姐说这款要定制,周期两个月。”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算了算工资和信用卡的额度,咬咬牙下了单。戒指内壁刻了你名字的缩写,Q.R。本来打算在你吹完蜡烛的时候拿出来,单膝跪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戴上。”
他把戒指盒放在梳妆台上,推到一半碰到了那瓶没拧紧的护手霜,瓶身轻轻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收回手,重新进裤兜里。
“但你没有等到我拿出来。”
叶轻柔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灯光打在钻石切面上,碎成一小片细密的光斑,落在她素色的家居服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一点点伸过去,指尖触到戒指盒的天鹅绒边缘,又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断了线,每个字都在抖,“我真的不知道你要——”
“那页杂志是你放在我枕头底下的。”陆远打断了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荧光笔是你画的,戒指款式是你挑的,生是你过的。你知道我会在你生那天做点什么,你给你的期待留足了暗示。你只是没有等到我拿出来,就先做了选择。”
叶轻柔的手从戒指盒上收了回去。她紧紧攥着衣角,整个肩膀都在抖,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对不起,”她闷在掌心里,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她。窗帘被风吹动,那道光在木地板上晃动。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生气。”他说,“她说我配不上你,说得很对。我那时候确实配不上你。你家十几亿的家底,你从小锦衣玉食,我一个工资一万二的普通职员,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还信用卡。你妈作为一个母亲,想给女儿找个条件好的,我能理解。那天晚上我气的不是她,是你。”
叶轻柔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的妆早就没了,露出底下一张素白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站在她身边,连看都不敢看我。你让我走,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四年了,轻柔。我们在一起四年,你连跟我说分手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地响。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说我们不合适,不是你选择了听话,是你连当面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你让我觉得,这四年里我认识的叶轻柔,可能从来都不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叶轻柔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他的袖子,“你说得不对。不是从来都不真,至少——”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收拢,陆远已经轻轻把自己的手抽走了。没有躲避,没有抵触,只是平淡地、自然地抽走了,像一棵树不会去刻意躲避一阵风。
叶轻柔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后来给我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每一条我都看了。”陆远走到梳妆台前,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今天来,是想当面告诉你——戒指我留下了,你留着做个纪念也好,扔掉也好,都随你。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叶轻柔看着那枚戒指。戒指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旁边是没拧紧的护手霜和几用过的棉签,钻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不是因为我还恨你,”陆远说,“是因为你说的对——我们不合适。”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认识的那个叶轻柔,在你说‘你走吧’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叶轻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追出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在深夜里被遗弃的猫。
她慢慢蹲下来,把戒指贴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梳妆台上那瓶没拧紧的护手霜终于倒了,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盖子崩开,膏体洇湿了一小块木地板。
她一直哭。桂花树在窗外沙沙地响。
陆远下楼的时候,赵兰芝正站在楼梯口,显然是想上去偷听但没好意思。她看到陆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在尴尬和恐惧之间反复切换。
“陆先生,轻儿她……”
“她在哭。”陆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赵兰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整张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陆远看着她。他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个晚上——赵兰芝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端着一杯红酒,在宴会厅的灯光下轻飘飘地对他说“小陆啊,你在这里待着也挺尴尬的,不如先回去”。那时候她的眼神是那么笃定,像一个过来人在好心规劝一个不懂事的穷小子。
但现在她眼神里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恐惧,浮在表面。她当初亲手把女儿从“穷小子”身边拽开,推到周明宇那艘华丽辉煌的宫殿上,却发现那艘船下面是一个无底旋涡。
“叶太太,”陆远说,“周明宇这两天有没有联系你们?”
赵兰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自从那天晚上宴会之后,周公子就再没来过电话。”
“那就好。”陆远说,“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不要联系他,也不要接他的电话。”
“为……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站的人,是你惹不起的。”
赵兰芝的脸白了。她张嘴想追问,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问出来。
陆远不再多说,朝门口走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叶国良站在关公像前面,背着手,脸上全是愁云。叶国良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陆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起来,掠过头顶的天空。
陆远走出院门,拉开二手大众的车门,坐了进去。他把钥匙进锁孔,但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没有聚焦地看着前方。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叶轻柔。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看书,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她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弯弯的眼睛像两枚月牙。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进了他心里某个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锁孔,“咔嚓”一声,锁开了。
后来他去问她的专业、她的名字、她的微信。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冬天她把自己冰冰凉的手塞进他大衣兜里,夏天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上喝啤酒,她喝多了就会靠在他肩上哼歌,哼得五音不全,但在他听起来比什么都好听。
毕业那年她带他回家见父母,他紧张得西装袖子长了一截,她帮他卷起来,笑着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他不是上刑场。他是去接受审判的。
而审判的结果,早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陆远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起来,震动了整个车厢。他挂上挡,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门还是那个门,桂花树还是那两棵桂花树,但这个地方,他不会再来了。
手机响了,是梁正。
“陆先生,江南孙家的大小姐孙若溪上午到了上海,通过商会递了个话,说想请您吃个午饭。孙家不在任何公开的财富榜上,但底蕴比苏家还要厚,这些年很少露面,这次主动找上门,恐怕是有事。”
陆远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拐上主路:“时间地点。”
“十二点,思南公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点五十。
“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粤语的,他听不太懂,旋律懒洋洋的,跟窗外的阳光格格不入。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那个位置是空的——以前叶轻柔坐在那儿的时候,总喜欢把座椅往后调,放倒一半,半躺着玩手机,偶尔伸过手来戳他的腰叫他看路边一条猫或者一棵开花的树。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前方。
绿灯亮了。挂挡,踩油门。
有些路走到头了,就该转弯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