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透出浅浅晨光，晨雾还萦绕在宅院各处，宋妍便早早起身，一路快步走进大厨房。
她如今拜师在张嬷嬷门下，每总是最先到灶房，将案台擦得光洁如新，各类食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静静等着张嬷嬷前来，好跟着学习宴席筹备与精致摆盘的技艺。可今她将所有准备工作做完，往里这个时辰必定现身巡查指点的张嬷嬷，却迟迟没有露面，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宋妍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环顾四周，见李嫂子正忙着择菜，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切询问：“李嫂子，今怎么不见我师父？她往从不会迟到的。”
李嫂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还不知道吧，张嬷嬷昨夜突然就病倒了，浑身烫得吓人，一早托人捎了口信来厨房告假，说是起不来身了。”
宋妍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追问：“嬷嬷病得这般重？那她身边可有人照料？”
“照料？哪有人敢去、愿意去啊。”李嫂子连连摇头，语气满是唏嘘，“你也不是不知道，张嬷嬷在这大厨房掌管了半辈子，为人最是公正不阿，半点私情都不讲。当初她刚掌事的时候，多少人想着巴结讨好，送东西、说软话，就想求她行个方便，谋个轻松差事，可嬷嬷一概不收、全不理会，时间久了，那些人讨不到好处，自然就都疏远了，半点情面都不肯讲。”
宋妍默然，她确实知道师父行事刚正，从不会徇私。
李嫂子又接着说：“也正因她太过公正，凡事只按规矩来，半点不偏袒，这些年暗地里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记恨她还来不及，如今她病倒了，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怎么可能上前照料。再说，嬷嬷一辈子性子刚强，从不肯依附旁人，府里不少下人想着认亲、攀关系找靠山，她向来不屑，从来不肯认什么女儿、亲戚，一心只守着厨房的差事，无儿无女，也没半个至亲，签了终身死契住在西边耳房，平里独来独往，这下病倒在床，可不就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宋妍心上，又心疼又愧疚。
她想起自拜师以来，除了正式行礼那，再也没去过师父的住处，一心只想着学艺，从没想过师父孤身一人，在这宅院里过得这般冷清。眼下师父卧病在床，无人过问，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
宋妍当即转身，快步找到母亲王氏，神色坚定又恳切：“娘，师父病倒了，我想请半天假，去伺候她，还要给她请大夫看病，您答应我好不好？”
王氏看着女儿眼里的急切与心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孩子，娘懂。张嬷嬷是个好人，待你真心实意，你放心去，厨房的事我帮你照应，务必好好伺候嬷嬷。”
“多谢娘！”
宋妍谢过母亲，立刻跑回住处，从炕角的木匣里，拿出自己这几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的所有工钱，尽数揣在怀里，又拿上净的布巾，急匆匆直奔府外的医馆。
“大夫，求您救救我师父，她高热不退，孤身一人无人照顾，劳烦您跟我走一趟！”宋妍站在医馆里，对着坐馆大夫深深行礼，语气满是焦急。
大夫见她情真意切，当即收拾药箱，跟着她快步赶往侯府西侧的小耳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满是冷清的气息，没有半点烟火气。张嬷嬷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昏昏沉沉地睡着，平里威严练的模样，此刻只剩下虚弱无力。
听到动静，张嬷嬷艰难地掀开眼皮，看清来人是宋妍时，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惊，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沙哑虚弱：“妍儿？怎么是你……你不在厨房当差，来这里做什么？”
“师父，您别动！”宋妍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让她重新躺好，眼眶泛红，“我一早去厨房，听说您病了，放心不下，就跟娘说请了假，特意过来照看您。”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大夫，轻声说道：“我怕您病得重，就去外面请了大夫来给您看病。”
张嬷嬷看着眼前的大夫，又看着满脸担忧的宋妍，心里又惊又暖，更多的是意外，她沙哑着开口：“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歇一歇便好了，何必还破费请大夫，又耽误了你当差。”
“老人家，先别说话，我先给您把把脉。”大夫上前一步，温和开口，随即坐在床边，伸手搭在张嬷嬷的手腕上，静心诊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宋妍紧紧攥着衣角，满心忐忑地看着大夫。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对着宋妍说道：“小姑娘，你师父是常年劳过度，身子本就亏虚，又外感风寒，内里火气郁结，才会高热不退，浑身乏力。好在送来及时，不算严重，我开几副驱寒退热的汤药，按时煎服，好好静养，不要劳累动气，吃些清淡软烂的吃食，几便能好转。”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宋妍连连道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那麻烦您帮忙开好药方，我这就去抓药。”
大夫提笔写好药方，递给宋妍，又叮嘱了几句服药和休养的注意事项，宋妍一字一句全都牢记在心，随后付了诊金，亲自送大夫出门，又马不停蹄地去抓药，跑前跑后，额头上满是薄汗，也顾不上擦拭。
回到耳房，张嬷嬷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沙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妍儿，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师父这病，没人愿意来照看……”
“师父，您别这么说！”宋妍端着温水走到床边，打断她的话，眼神真挚又坚定，“您待我恩重如山，手把手教我手艺，给我立足的机会，您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来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将水杯递到张嬷嬷手边，轻声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没常来看您，往后我一定常来陪着您。您先喝口水，我这就去给您煎药，再给您熬点清粥，您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张嬷嬷看着宋妍澄澈真诚的眼睛，听着她暖心的话语，一辈子刚强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在这侯府劳一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以为自己晚年注定孤苦，没想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竟是这个刚拜不久的徒弟，这般真心实意地守在身边，不计较得失，不害怕被连累。
宋妍动作麻利地生火煎药，全程守在药炉旁，细心把控火候，生怕药煎糊。药熬好后，她仔细滤掉药渣，吹到温热不烫口，才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张嬷嬷。
“师父，药有点苦，您慢慢喝，喝了药病就好了。”
“好，好……”张嬷嬷张嘴喝下汤药，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喂完药，宋妍又熬了一碗软烂的白粥，耐心地一勺勺喂给她吃。
看着宋妍细致周到的模样，张嬷嬷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是师父没白疼你。我这辈子，没对谁掏过全部真心，也没把所有手艺教给谁，可你不一样，你这番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她眼神坚定，语气郑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藏私，我这辈子在侯府攒下的所有看家本领，宴席的独家菜谱、雕花摆盘的独门绝技、掌管厨房的所有门道，还有在这深宅里立足的道理，我全都倾囊相授，一丝一毫都不落下！”
“我无儿无女，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有我在一，就没人敢欺负你，我定会护着你，把你教成这侯府最出色的厨娘！”
宋妍听着这番话，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俯身对着张嬷嬷深深行礼：“师父！徒儿一定好好学艺，好好孝顺您，绝不辜负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