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烟火复一,转眼宋妍在大厨房已熬了三年,将母亲王氏毕生所学的灶台技艺尽数吃透,再加上骨子里的现代烹饪学识,寻常煎炒烹炸、粥饭点心,她早已做得炉火纯青。不管是主子们的精细小膳,还是下人们的大锅饭菜,她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火候、调味、品相样样挑不出错,在厨房的地位愈发稳固,连往来传膳的丫鬟,都对她格外敬重。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自满,反倒越发觉得本事不足。平里看着张嬷嬷持府里的宴席,从食材采买统筹、各房口味搭配、宴席菜品排布,到精致摆盘、后厨人手调度、开席时辰把控,每一处都周全得体、丝毫不乱。一桌宴席摆上桌,菜品高低错落、荤素相宜、配色雅致,色香味形无一不考究,远比平里做单点膳食要复杂百倍。
这深宅大院里,逢年过节、主子宴客、婚丧喜事,全靠宴席撑场面,讲究的不只是饭菜滋味,还有规矩、排场、品相,大到整桌宴席的流程章法,小到盘饰点缀、餐具摆放、荤素配色,都是她从未系统学过的真本事。宋妍心里清楚,只守着一方小灶做家常饭菜,终究只是个普通厨娘,风吹草动便可能被替代。唯有学会持整桌宴席、精通精致摆盘、通晓后厨所有规矩技艺,才能真正在这深宅后厨站稳脚跟,有无人能夺的底气,也能给爹娘和弟弟多几分安稳保障。
她心中早就动了拜师张嬷嬷的念头。张嬷嬷是府里资历最老的掌事厨娘,一手宴席厨艺冠绝全府,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为人严苛却正直,这些年也对她多有照拂指点,是最合适的师父人选。可一来她是家生子,身份低微,怕高攀不上;二来碍于母亲情面,母亲与张嬷嬷同为厨中仆妇,平辈相称,自己贸然拜师,怕失了礼数,也让母亲为难,这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未曾表露。
这夜里,弟弟宋石早已在炕头熟睡,屋内只留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母女二人。王氏坐在炕边缝补弟弟的旧衣裳,针脚细密。宋妍擦拭完手中的厨刀,斟酌了半宿,终于放下帕子,起身对着母亲微微俯身,神色郑重地开口。
“娘,女儿有件心事,想与您好好商量。”
王氏抬眸,见她素来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当即停下手中针线,柔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娘教我的灶台手艺,女儿夜苦练,全都学透了,可后厨的本事,远不止煎炒烹炸。张嬷嬷持宴席的本事、菜品摆盘的讲究、整桌膳食的搭配调度,女儿都只懂皮毛。”宋妍语气诚恳,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得真切,“女儿想拜张嬷嬷为师,跟着她学全套厨艺,往后能真正在厨房立住,护着咱们一家平平安安,不再受人轻贱。”
她说完,垂手立在一旁,等着母亲答复,心底难免有些忐忑。
王氏闻言,先是沉默片刻,看着女儿眼中的渴求与韧劲,心中百感交集。她何尝看不出女儿的上进心,这些年女儿的隐忍、努力、踏实,她全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女儿不甘于一辈子只做个小厨娘。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没有半分反对:“娘早看出你心思透亮,不甘于困在一方小灶。张嬷嬷手艺好、规矩正,为人也正派,这些年也着实疼你,若能拜她为师,是你的造化。”
她顿了顿,细细叮嘱道:“只是咱们家境普通,又是家生子,拜师一事万万马虎不得,既要合后厨的规矩,也不能失了礼数。娘明找个僻静时机,私下问问张嬷嬷的意思,若是她真心愿意收你,娘就算倾尽所有,也给你把拜师礼备得周全,按规矩行拜师礼;若是嬷嬷不愿,咱们也不强求,切莫心生怨怼,依旧要敬重她。”
宋妍没想到母亲这般爽快应允,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点头:“女儿都听娘的,全凭娘做主,绝不任性。”
“好孩子,你有上进心,娘打心底里高兴。”王氏伸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郑重,“明我去探嬷嬷的口风,你往后不管能不能拜师,都要一如既往踏实做事,不可浮躁。”
“女儿谨记娘的教诲。”
次一早,王氏趁着后厨忙完早膳、众人歇息的间隙,寻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拦住张嬷嬷,先是躬身行礼,而后才小心翼翼提起女儿拜师的事,言语间满是诚恳,又怕唐突了对方,连连放低姿态。
张嬷嬷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当即眉眼舒展,笑着应下:“你这话说得见外了,我早就看中妍儿这孩子。心性沉稳、手脚勤快、做事细致,又肯吃苦、懂规矩,比寻常孩童通透百倍,是块学厨的好料子。我在这后厨劳一辈子,正想找个心性好的徒弟,把一身手艺传承下去,她愿意拜我为师,我乐意还来不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王氏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当即和张嬷嬷敲定了三后行拜师礼,又再三谢过张嬷嬷的抬爱,才满心欢喜地回了后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宋妍。
宋妍得知张嬷嬷愿意收自己为徒,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眼底泛起微光,却依旧没有张扬,只是比往更加勤恳做事,默默等着拜师之。
接下来两,王氏格外上心,四处张罗拜师礼。家里清贫,拿不出金银贵重之物,便倾尽所能,攒下平里省下来的钱,买了一方厚实的细棉布、两盒精致的槽子糕,又连夜亲手做了芙蓉糕、芝麻酥、枣泥饼三样拿手点心,还特意准备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东西虽不丰厚,却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心意,每一样都收拾得净净、整整齐齐,用净的红布包好,透着十足的诚意。
她又趁着夜里,一遍遍叮嘱宋妍拜师的规矩礼数:跪拜要端正、奉礼要恭敬、说话要沉稳、言行要谦逊,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反复教导,生怕女儿在拜师时出半点差错,失了礼数。
拜师之定在午后,后厨琐事稍少的时候。张嬷嬷平里用的小灶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擦得发亮,正中摆上一把木椅。宋妍换上母亲特意找出来的、一身洗得净净、没有半点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着端庄又沉稳。
吉时一到,宋妍双手捧着备好的拜师礼,恭恭敬敬地跪在张嬷嬷面前,脊背挺直,眼神澄澈,声音清亮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弟子宋妍,今拜张嬷嬷为师,往后定当尊师重道、勤学苦练、谨守规矩、不负师父教诲,绝不辜负师父一番苦心。”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轻轻触地,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敷衍。
张嬷嬷端坐椅上,看着眼前恭谨懂事、眼神坚定的宋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拜师礼,随即抬手将她扶了起来,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期许:“起来吧。既然入了我门下,我便把毕生所学、后厨所有技艺规矩,尽数教你。但你要记住,后厨学艺,先学做人,再学手艺。要守规矩、藏锋芒、精技艺、存善心,做事要细、做人要正,万万不可恃才傲物,更不能忘本,你可记住了?”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终身不敢忘!”宋妍躬身垂首,语气无比郑重。
一旁的王氏看着这一幕,满心都是欣慰与踏实,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上前给张嬷嬷行了一礼,感激道:“往后小女就劳烦嬷嬷多多教导,她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尽管管教。”
“都是自家孩子,我自然会尽心。”张嬷嬷笑着摆手,语气和善。
拜师礼毕,宋妍正式拜入张嬷嬷门下。从这起,她除了打理好自己分内的小灶差事,余下时间便寸步不离跟在张嬷嬷身边,潜心学习宴席持、精致摆盘、食材荤素搭配、后厨人手调度、宴席流程把控等各类高深技艺。
张嬷嬷先是从最基础的摆盘教起,拿着各色食材,一点点教她:“宴席摆盘,讲究高低错落、荤素搭配、颜色相宜、主次分明,主菜要居中、分量稍足,辅菜要环绕、点缀得当,青菜要鲜绿、肉食要亮泽,哪怕是一香菜、一片胡萝卜,都要摆得恰到好处,既要好看,又不能喧宾夺主。”
说着,张嬷嬷拿起一把小刀,轻轻将胡萝卜雕成简单的花瓣形状,放在盘边点缀,原本普通的一盘菜,瞬间精致了不少。“摆盘是菜的脸面,主子们宴客,第一眼看得就是品相,半点马虎不得。”
宋妍站在一旁,目睛地看着,把师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技巧都牢牢记在心里,手里拿着边角料,一遍遍练习摆盘、简单雕花,从菜品摆放的间距、配饰的位置,到整体的观感,都反复琢磨、反复调整,直到做到完美才肯罢休。
紧接着,张嬷嬷又教她筹备宴席的章法:“持宴席,先要摸清各房主子、来客的口味忌讳,荤素、咸甜、冷热都要搭配均衡,食材采买要算好分量,不浪费、不短缺,后厨人手要分工明确,切配、烹饪、摆盘、传菜各司其职,开席时辰要卡死,菜要趁热上、盘要趁热撤,一环扣一环,乱了一环,整桌宴席都砸了。”
宋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记下,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轻声请教,张嬷嬷也耐心指点。她结合着自己的现代认知,把宴席筹备的流程、摆盘的美学原理一一梳理通透,学得又快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