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拍摄过半,温叙白的流孩角色越来越“脏”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脏。造型师每天往她脸上抹灰,头发上撒沙子,衣服上用咖啡渍和泥巴做旧。温叙白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蹲在片场角落,看起来和真正的流浪汉没有区别。程砚秋有一次从她身边走过,没认出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是你啊。”
“是我。”温叙白抬头,“程老师,您没认出来?”
“没有。你太像了。”
“像什么?”
“像我在街上见过的那种人。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你坐在那里,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风餐露宿的味道。不是香水能调出来的。”
温叙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咖啡渍的酸味,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风餐露宿的味道”,但她觉得程砚秋说得对——有些味道,不是演出来的。
今天的戏是流孩在桥洞下过夜。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独角戏,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只有她一个人,一盏路灯,一条破旧的毯子。
“开始。”
温叙白坐在桥洞下的纸板上,背靠着水泥墙。路灯的光从桥洞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光斑。她坐在光斑外面,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泥,指甲缝里有黑垢。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像是在读一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桥洞外面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车灯。她看着那些光,眼睛一眨不眨。光在她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像是一个人在开灯关灯,开灯关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活着”的确认——我还在,灯还在,车还在,世界还在。我还在这个世界里,虽然这个世界不想要我。
她低下头,把毯子裹紧,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卡。”
程砚秋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很久。副导演小声问:“程导,过了吗?”
“过了。”
副导演愣了一下:“不用再来一条?这场戏很重要,是角色转变的关键。”
“不用。她给的已经够了。不是‘够了’,是‘满了’。再多一分就多了。”
温叙白从纸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程砚秋走过来,看着她。
“你刚才看灯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光。”
“什么光?”
“路灯的光,车灯的光。光在亮,世界在动。我还活着。活着就好。”
程砚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演得好”,因为他知道温叙白不是在演。她是在“过”——过那个流孩的生活。过完了,她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演了。
下场戏是温叙白和男主角的第一次对手戏。男主角是一个老戏骨,叫王志远,五十多岁,演过几十部电影,拿过三次金鸡奖。他演的是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在寻找失踪儿子的路上,遇到了流浪的女孩。
两人坐在桥洞下,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老警察递给女孩一个包子。
“吃吗?”
女孩看着他,没有接。
“不是毒药。我自己做的。猪肉白菜。”
女孩还是没接。
老警察把包子放在她旁边的纸板上,不再看她,自己吃了起来。女孩看着他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老警察问。
女孩没有回答。但她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老警察又递过来一个。女孩这次接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警察问。
女孩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又怎样?不告诉他又怎样?他明天就走了,不会再见到。名字不重要。
“小九。”她说。
“小九?排行第九?”
“不知道。捡我的人叫的。”
老警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是“我知道了”的沉默。
“卡。”
程砚秋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王志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个小姑娘,哪里找的?”
“不是找的。是自己来的。”
“什么意思?”
“她不是来‘演’的。她是来‘活’的。那个包子,她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以为她真的饿了。后来我问她,你早上没吃饭?她说吃了。吃了还那么饿?她说,不是饿,是小九饿了。小九很久没吃过热乎的包子了。”
王志远沉默了一下。“她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了。”
“不是‘当成’。是‘就是’。她演谁,谁就住在她身体里。等演完了,再送走。”程砚秋顿了顿,“我演了三十年戏,只见过三个这样的人。她是第四个。”
王志远没有再问。他看着温叙白蹲在桥洞下面,手里拿着剧本,嘴唇在动,在默念台词。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温叙白坐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盒盒饭。盒饭凉了,她不在意,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吃。手机震了一下。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不行。”
沈惊时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特别在哪?”
“你不说‘好’,不说‘坏’,你说‘行’‘不行’。行就是能接受,不行就是不能接受。没有中间地带。”
“因为中间地带是假的。好里也有不好,不好里也有好。说‘还行’,是因为不想分。分了累。”
“那你对我,是‘行’还是‘不行’?”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行。但目前只是网友。”
沈惊时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网友也行。网友也是行。”
“嗯。网友不用见面,不用吃饭,不用聊天。发发私信就够了。”
“那你什么时候想见面?”
“不知道。等我想见人的时候。”
“你不想见人?”
“不想。人多的地方吵。一个人待着舒服。”
“那你不孤独吗?”
“孤独。但孤独比吵好。孤独是安静的。安静的时候,能听到自己在想什么。吵的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你说得对。孤独比吵好。但有时候,一个人吵,比孤独好。”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没太明白。“一个怎么吵?”
“自己跟自己吵。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应该去’,一个说‘你不应该去’。吵来吵去,比外面安静。”
“那你最后听谁的?”
“听赢的那个。”
“哪个赢了?”
“看情况。”
温叙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心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你自己,一个是‘你应该成为的那个人’。他们天天吵。你累不累?”
沈惊时没有回答。
温叙白等了几分钟,没有再等。她锁了屏,继续吃盒饭。盒饭凉透了,米饭有点硬,但她还是吃完了。不浪费粮食,是她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
晚上,温叙白回到酒店。她住在剧组安排的一个标间,不大,但净。她洗了澡,换了净的白T恤和运动裤,坐在床上看明天的剧本。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私信,是微博评论提醒——有人在她的最新一条微博下面艾特了她。她点进去看,是一个粉丝发的视频。视频里是她今天在片场被偷拍的一段——她蹲在桥洞下面,裹着毯子,看着远方。配文是:“温叙白在拍《归途》的路透,她真的好像一个流浪的人。”
温叙白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确实不像温叙白。那个人是灰色的、脏的、蜷缩的。温叙白是白色的、净的、直立的。但那个人的眼睛,和她的眼睛是一样的。不看镜头,不看人,只看远方。
她退出来,给沈惊时发了一条私信。“有人偷拍了我。视频里的我,不像我。”
“像谁?”
“像小九。”
“小九是谁?”
“一个流浪的女孩。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人等她回去。”
“你有家。你有名字。有人等你回去。”沈惊时的回复很快。
“谁等我?”
“我。”
温叙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你不算。你是网友。网友不等人的。”
“我等。”
温叙白没有回。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听到窗外的风在吹。她想:网友等她,她信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不是沈惊时,是她自己。等自己拍完戏,等自己回家,等自己吃河粉,等自己穿上蓝色拖鞋,坐在沙发上发呆。那个“自己”,才是等她的人。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