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导演的短信发来后的第三天,温叙白接到了江屿的电话。
“那个导演联系我了。”江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你知道是谁吗?”
“谁?”
“林远。拍《暗流》的那个林远。”
温叙白顿了顿。《暗流》她知道,去年上映的犯罪片,拿了三个奖项,豆瓣评分八点七,是近几年最好的国产犯罪片之一。林远这个名字在圈内意味着“质量保证”——他的戏不多,但每一部都是精品。
“他找我演什么?”
“女二号。一个律师。剧本我看过了,很好。女一号是方婉清。”
温叙白又顿了一下。方婉清,金凤奖影后,她在《长安曲》里过的那个女演员。温叙白记得方婉清的评价——“你是我过的最不像新人的新人。”
“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你有一个月准备时间。”
“行。接了。”
挂了电话,温叙白搜了一下林远的采访。有一段话让她停了手指——“我选演员,不看流量,不看脸,不看关系。我看他眼睛里有没有东西。有东西的人,不用演,站在那里就是戏。没东西的人,演一百部也是空的。”温叙白看着这段话,觉得这个导演和她是一类人——不看表面,看里面。
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温叙白把自己关在家里看剧本。律师这个角色叫陈思,是一个刑事辩护律师,专门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她不信正义,不信法律,不信任何人。她只信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她不做。没有证据的人,她不信。
温叙白看了三遍剧本,在笔记本上写下对陈思的理解——“陈思不是冷血,是怕。怕相信了不该信的人,怕做错了不该做的事,怕自己的判断失误,害了当事人。所以她只相信证据。证据不会骗人。人会。她怕人。”
开机前一周,温叙白去律所体验生活。江屿帮她联系了一家律所,让她跟着一个女律师待几天。女律师姓周,四十多岁,短发,不化妆,穿西装,说话语速很快,走路带风。
温叙白跟着周律师旁听了三场庭审,看了她如何处理案件、如何与当事人沟通、如何在法庭上辩护。她发现周律师和剧本里的陈思很像——不看人,只看证据。
“你为什么要当律师?”温叙白问。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不想让人冤枉。”
“你被冤枉过?”
“没有。但我见过被人冤枉的。那种感觉,比坐牢还难受。坐牢有期,冤枉无期。你不做,别人说你做了。你做了,别人说你没做。你怎么证明?证据。所以我帮他们找证据。找到了,清白就有了。”
温叙白记住了这段话。
开机仪式在北京市郊的一个片场。温叙白到的时候,方婉清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正在和导演林远说话。方婉清看到温叙白,笑了笑。
“又见面了。”
“方老师好。”
“叫婉清就行。”
“婉清。”
两人没有寒暄太多。温叙白不喜欢寒暄,方婉清也不需要寒暄。林远走过来,看着温叙白,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温叙白?”
“嗯。”
“我看过你演树。很好。”
“谢谢。”
“但树是树,人是人。树不用说话,人要说话。你的台词行吗?”
温叙白看着他。“行不行,你看了就知道。”
林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他对演员的态度是——不夸,不骂,不指导。行就行,不行就换人。温叙白知道他的风格,所以不期待他夸她,也不怕他骂她。她只需要演好。
第一场戏是陈思在法庭上为当事人辩护。这场戏是全剧的重头戏之一,台词量大,语速快,逻辑严密。温叙白提前背了一个星期的台词,背到可以在梦里复述。
“开始!”
温叙白穿着黑色律师袍,站在法庭的辩护席上。她的对面是公诉人,旁边是当事人,身后是旁听席。她看着法官,不看稿。
“审判长、审判员。我的当事人被指控故意伤害。但证据显示,案发时他不在现场。请法庭注意第三页第十七行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二十一点零三分,我的当事人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外的便利店。一个在三公里外的人,不可能在三分钟内出现在案发现场。除非他会飞。他不会飞。所以他没有作案时间。”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逻辑层层递进,没有停顿,没有卡壳,像是把台词刻在了脑子里。
林远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满意的标志。
“卡。过了。”
温叙白从辩护席上走下来。方婉清在候场,看着她,小声说:“你台词背得真好。”
“不是背得好。是理解了。理解了就不用背。陈思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用想‘下一句是什么’,因为这是她该说的。该说的话,不需要想。”
方婉清看着她,笑了一下。“你真的不像新人。”
“新人是经验少。不是脑子少。”
方婉清笑出了声。旁边的林远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动了一下。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出了一个小曲。
同组的一个男演员,叫高天,演的是陈思的对手——一个检察官。高天是童星出身,演了十几年戏,资历很深,但最近几年没什么作品,人气下滑。他在片场的态度很“老艺术家”——喜欢指导别人,喜欢点评别人的表演,喜欢在导演喊“卡”之后说“我觉得刚才那个可以更好”。
温叙白和他有一场对手戏。法庭上,陈思和检察官交锋。高天演检察官,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要压着陈思。
“开始!”
高天站在公诉席上,看着温叙白。“辩护人,你的当事人有作案动机。他和受害人有过节,这是事实。”
温叙白看着他。“动机不等于行为。有过节不等于会人。按照您的逻辑,所有和受害人有过节的人都是凶手。那这个法庭上,一半的人都有嫌疑。”
高天卡了一下——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温叙白的眼神。她的眼神太直接了,不像在演戏,像在真的质问他。他演了十几年戏,很少被对手的眼神压住。但温叙白的眼神压住了他。
“卡。”林远的声音,“高天,你的反应慢了。”
高天深吸一口气。“再来一条。”
第二条。温叙白的眼神还是那么直接。高天这次准备好了,接住了。但林远又喊了“卡”。
“温叙白,你的语速太快了。慢一点。陈思不是急着说服法官,她是陈述事实。事实不需要急。”
温叙白点了点头。“再来。”
第三条。温叙白放慢了语速,但眼神没变。高天这次接得稳,两人一来一回,像真的在法庭上交锋。
“卡。过了。”
高天从公诉席上走下来,经过温叙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的眼神很厉害。在哪学的?”
“没学。天生的。”
高天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天生的,学不来。你好好用。”
温叙白看着他。“谢谢。我会的。”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温叙白的戏份越来越多,状态也越来越好。林远对她几乎不指导——因为她不需要。她演的陈思,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不需要调整,不需要修改,不需要“再来一条”。她一次过。
方婉清有一次在休息时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一次过。林远很少让演员一次过。他说一次过是因为演员已经演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很难,你每次都拿到了。”
“因为我不是在演陈思。我是陈思。陈思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台词’,是她想说的话。想说的话,说出来就是对的。不需要演。”
方婉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吗?你做了一件很多演员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
“你把‘演’和‘是’之间的墙拆了。你的墙是透明的,你可以随时从‘温叙白’走到‘陈思’,再从‘陈思’走回‘温叙白’。别人过不去,因为他们的墙是砖砌的。”
温叙白想了想。“我的墙不是透明的。是没有。没有墙,就不用来回走。我在哪里,都是我自己。”
方婉清笑了。“你真的不像新人。”
“你说过了。”
“因为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拍摄进入第三周,温叙白遇到了一个难题。
一场情感重头戏。陈思输掉了官司,当事人被判有罪。陈思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她拿不出证据。法庭宣判的那一刻,她站在辩护席上,看着当事人被带走。导演要求她不能用眼泪表达悲伤,不能歇斯底里,不能大声喊叫。只能用表情——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
温叙白在拍摄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她在想陈思的感受。陈思是一个只信证据的人。她不信当事人说的“我是冤枉的”,只信证据。但这一次,证据找不到,当事人被冤枉了。她第一次发现——证据也会骗人。不是证据本身骗人,是证据不够。不够的证据,等于没有。她输了。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做不到。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准备好了?”林远问。
“嗯。”
“开始。”
温叙白站在辩护席上,法官宣判:“被告人有罪,判处七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她的呼吸变浅了,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不是呼吸不畅,是“压着”。她在压抑自己。
当事人被法警带走。他看着温叙白,没有说话。温叙白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有用。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任何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在法庭上哭,是不专业。不专业的律师,当事人不敢信任。
她的眼睛一直红着。直到当事人被带出法庭,直到法庭的灯关了,直到所有人离开。她一个人站在辩护席上,看着空荡荡的法庭。然后她收拾桌上的文件,把笔放进笔筒,把文件夹好,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这些,她走出法庭。
没有回头。
“卡。”
全场安静。林远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沉默了很久。
“过了。”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说:“林导,这条怎么样?”
“这条,”林远摘下耳机,“是我拍过的第三条不需要剪辑的。第一条是《暗流》里男主角知道真相的那场,第二条是方婉清在《归途》里的一段独白,第三条是温叙白这场。”副导演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婉清在旁边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但她看着温叙白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我知道你会很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温叙白从法庭布景里走出来。她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的情绪还没完全走出来。江屿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手在抖。”江屿说。
“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才演得很好。我在旁边看着,差点哭了。”
“你没哭。”
“差点。”
温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江屿老师,你也会‘差点哭’?”
“我也是人。”
温叙白没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当事人被带走时的背影,法庭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陈思回去了,但温叙白还在。
晚上,温叙白回到出租屋,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沈惊时的微博私信。
“今天看你那场戏了。林远发在朋友圈的片段。”
“他发朋友圈了?”
“嗯。配文是‘不需要导演的演员’。他说的是你。”
温叙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他说的是陈思。不是温叙白。”
“陈思是你。你是陈思。分不开的。”
温叙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分不开就不用分。陈思在我的身体里住下了。什么时候走,不知道。不赶她。”
“她走了,你会想她吗?”
“会。但想也没用。走了就是走了。等下一个来。来了,又走了。每一个都住一阵子,然后走。她们走了,但她们留下的东西不走。在温叙白的身体里,长在一起。”
沈惊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句:“你说得对。她们留下的东西不走。你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你身体里。所以你越来越丰富。不是‘变了’,是‘多了’。多了不是不好。多是因为能装。能装是因为大。你很大。”
温叙白看着“你很大”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我不是大。我是空。空的才能装。装满了就倒掉。倒完了再装。永远空,永远装。”
“那你什么时候满?”
“不知道。满了就装不下了。装不下就不演了。不演了,就去卖河粉。”
沈惊时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你卖河粉,我去吃。”
“你来吃,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朋友。”
沈惊时没有回。温叙白锁了屏,拿起河粉开始吃。河粉凉了,但她的嘴角弯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