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言从茶馆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酒店。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苏念卿那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然后她打了辆车,去了南城图书馆。
图书馆八点半闭馆,她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在二楼法律专区找到一整面墙的美国和欧盟贸易法判例汇编,抽了其中三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查和337调查直接相关的资料——那些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她在查的是另一件事。
迈顿集团。
这家公司表面上是美国老牌汽车零部件供应商,成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客户名单上有福特、通用、克莱斯勒。但温静言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迈顿集团在过去五年里,先后发起过七次针对中国企业的337调查,其中五次最终以和解告终,两次被裁定不构成侵权。
七次。这个数字不正常。
正常的制造型企业,即便有专门的法务团队,也不会在五年内发起这么多次专利调查——除非专利诉讼本身就是它的商业模式。
温静言翻开迈顿集团近三年的年报,翻到“其他营业收入”那一栏。
数字印证了她的猜测。
过去三年,迈顿集团通过专利许可和诉讼和解获得的收入,占其总利润的比重从百分之十二上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一。这不是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这是一家披着制造业外衣的专利运营公司。
它的核心业务不是造零件,是打官司。
如果是这样,那新驰面对的就不是一场普通的专利侵权调查,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狙击——迈顿集团的真正目的不是阻止新驰的产品进入美国市场,而是迫新驰坐上谈判桌,签下一份高额的专利许可协议。
而沈怀信和苏念卿,只是这场狙击的前排棋子。
温静言合上年报,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谁指使?
她不相信迈顿集团会无缘无故地盯上新驰。新驰的体量在行业中不算最大,技术也不是最前沿,被选中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这个人了解新驰的弱点,了解顾衍之的处境,甚至了解——她在南城。
这个人只能是季鹤亭。
但证据呢?她什么都没有。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温静言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走出大门。夜晚的南城温度降了不少,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带你见个人。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温静言到了新驰总部。
傅思远比她到得更早,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她就迎上来。“温老师,您的,美式,不加糖不加。”
温静言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正好。
“顾总要见谁?”她问。
“他没说,”傅思远跟在她身后进电梯,“但让我把一个东西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温静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手写的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
专利不关键,认证是关键。
字迹她不认识。不是顾衍之的,不是傅思远的,像是一个习惯用左手写字的人刻意用右手写的,笔画僵硬,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顾总说这是昨天有人塞在他办公室门缝里的。”傅思远压低声音,“他查了监控,那个时间段的视频被人删了。”
电梯到了十九楼。
温静言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包里。“走吧。”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温静言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顾衍之,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温静言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顾衍之起身介绍:“静言,这位是秦仲和,秦总。新驰最大的个人股东。”
温静言愣了一下。
秦仲和这个名字她知道。南城最早一批做外贸起家的人,九十年代倒腾过服装、家电、五金,后来转型做,在新驰最困难的时候出手救过它。此人极少公开露面,行业里知道他的不多,但知道他的都说一句话:不要在这人面前耍心眼。
“温静言,”秦仲和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很平和,“久仰。”
温静言注意到他用的是她的真名,不是陈静。
“秦总,”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顾衍之示意她坐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静言,”顾衍之说,“秦总昨天晚上从深圳飞过来的。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秦仲和没有急着说话。他看了温静言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地开口:“我新驰十二年,见过三任CEO,经历了两次生死危机。第一次是零八年的金融危机,挺过去了。第二次是三年前的华腾案,没挺过去——现在的估值只有当年的四成。”
温静言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我觉得新驰还能活,”秦仲和说,“因为顾衍之没走。他要是走了,我立马撤资。他没走,说明还有办法。”
他看着温静言:“那个办法,是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衍之接过话:“静言,我直接说了。对方发起337调查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新驰签城下之盟。我需要在正式调查启动之前,找到对方的真正弱点。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指出的那个技术报告问题,证明你的判断力还在。所以我希望——”
“希望我做什么?”温静言打断了他。
“希望你正式加入新驰,担任本次反调查的首席谈判顾问。”顾衍之说,“条件你开。”
温静言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秦仲和:“秦总,您知道我的背景。一个被行业除名的人来做首席顾问,董事会那边会有意见。”
“董事会那边我去摆平。”秦仲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听我的。”
“那季鹤亭那边呢?”
秦仲和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担心季鹤亭在背后?”
温静言把那封匿名照片的事说了。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她的语气不像在猜测。
秦仲和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温静言没有预料到的话:“季鹤亭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动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他也害怕,”秦仲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他怕你把三年前的事翻出来。他能毁掉你的职业生涯,但你也能毁掉他一辈子的心血。你们之间的平衡,薄得像一层纸。谁先捅破,谁就承担后果。”
温静言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她想问秦仲和怎么知道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在这个圈子里活久了的人,没有一个是净的。秦仲和能在南城屹立三十年,不可能只是运气好。
“好,”她说,“我答应。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的权限要覆盖所有谈判相关的事务,包括技术、法务、公关。任何人不能绕过我单独跟对方接触。”
“可以。”
“第二,我要组建自己的团队。思远跟着我,我还要调阅新驰过去五年的所有对外文件,包括那些已经终止的。”
顾衍之和秦仲和对视了一眼。
“可以。”顾衍之说。
“第三,”温静言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在‘赢了案子’和‘保住声誉’之间做选择,你们要允许我选前者。”
秦仲和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是说,你可能会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我是说,”温静言一字一句地说,“对方不会跟我讲道德,所以我也不会跟他们讲。”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秦仲和先笑了。
“顾衍之,”他说,“你找来的人,比我狠。”
从顾衍之办公室出来,温静言没有回客房,而是直接去了十九楼的小会议室。她让傅思远把新驰过去五年的对外文件全部调出来,从研发外包到供应链采购,一份都不能少。
傅思远抱来了三箱。
“温老师,”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气喘吁吁,“您这是要查什么?”
“查一个人。”温静言打开第一箱,抽出一份三年前的采购合同,开始翻。
“谁?”
“新驰内部,有没有人跟迈顿集团有私下往来。”温静言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如果一个美国公司想精准打击一家中国公司,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直接从外部攻击,而是在内部找到一个突破口。这个突破口不一定是有意当内鬼,也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
傅思远恍然大悟:“您是说,新驰内部可能有人被对方收买了?”
“不一定是被收买,”温静言翻完一份合同,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也可能是无意中泄露了信息。或者,对方本不需要内鬼,只需要知道新驰的弱点在哪。而这些弱点,三年前就有人帮他们总结好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傅思远。
“三年前华腾案的泄密文件里,有一份是新驰的技术路线图。那份路线图如果是真的,那新驰目前在研发的所有技术方向,对方都一清二楚。”
傅思远的脸色变了。
“温老师,那份路线图——”
“我没有看过。”温静言说,“但季鹤亭看过。如果他把那份路线图给了迈顿集团,那新驰现在打的是一场对方已经知道答案的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可是温老师,”傅思远说,“您怎么证明这件事?”
温静言没有回答。
她又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如何证明?
她证明不了。
她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切入点。一个可以让对方自己暴露出真实意图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破绽。
她想到了那张匿名照片上写的字:专利不关键,认证是关键。
认证。
如果专利不是迈顿集团的真正底牌,那认证就是。新驰的产品要进入美国市场,必须通过一系列的行业认证——UL、CSA、TÜV。这些认证的标准由谁制定?由行业巨头组成的标准委员会。而这些委员会里,迈顿集团的人占了不止一个席位。
这意味着,迈顿集团本不需要通过专利诉讼来阻止新驰。他们只需要在认证标准上动动手脚,让新驰的产品永远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把新驰挡在门外。
专利诉讼,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战场,在标准认证委员会里。
而能够在这个层面上布局的人,不可能是迈顿集团自己。必须有一个站在中美两个市场之间、了解两边游戏规则的人。
季鹤亭。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温静言合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思远。”
“嗯?”
“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