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房,温静言坐在床边,把沈怀信拉黑之后,手机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顾衍之的电话打了进来。
“静言,”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刚才那一下,你看出什么了?”
温静言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太亮了,亮得刺眼。她用手背挡住光线,说:“两个事。第一,苏念卿那份技术报告是她自己做的,沈怀信可能不知情。第二,对方的真正底牌不是专利侵权,是别的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温静言诚实地说,“但我能从他们的节奏里感觉到——他们不着急。一个手里握着一副好牌的人,不会一出牌就暴露自己的技术证据有瑕疵。他们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露破绽给我看。”
“你觉得是哪种?”
“苏念卿不蠢。”温静言说,“所以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理她的破绽,”温静言说,“打她没准备的地方。”
顾衍之“嗯”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顾总,”温静言说,“你请我来,不是来叙旧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在新驰的位置,稳不稳?”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顾衍之说:“董事会有一半的人想换掉我。”
“因为三年前那件事?”
“因为三年前那件事之后,新驰的估值掉了百分之六十。股东们需要一个交代。”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在求你帮我,静言。这是一场交易。你帮我翻盘,我给你你需要的——钱、资源、话语权。你想回行业里,这是你唯一的路。”
温静言没有说话。
她想过回行业里吗?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被房东催租的清晨,在那些看到她妈认不出她的下午——她想过的。她想回到那个可以坐在谈判桌前、用自己的脑子赢下案子的时候。
但她更清楚的是,行业里那些人不会轻易让她回去。
季鹤亭不会。
沈怀信不会。
苏念卿更不会。
“我想想。”她说。
“你只有三天。”顾衍之说,“三天后,对方的337调查正式启动。到时候不只是专利的问题,是整个出口线的生死问题。”
电话挂了。
温静言把手机扔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她妈了。
疗养院在南城东郊,从新驰总部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温静言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夕阳把疗养院的白墙染成了淡金色。她穿过走廊,推开302病房的门。
她妈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嘴里在哼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歌。
“妈。”温静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妈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迷茫,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是谁?”她妈问。
“我是你闺女,静言。”
“静言……”她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低头哼歌去了。
温静言握着她妈的手。那双曾经给她织毛衣、打她手心、在火车站送她上大学时偷偷抹眼泪的手,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妈,”她说,声音很轻,“我可能要回去做以前那种工作了。”
她妈没有反应。
“我要去跟一些人争一些事。”她继续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如果不去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
“别怕,”她妈突然说了一句,“妈在呢。”
温静言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妈已经不记得她了,但在这一刻,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温静言站在门口,看着停车场里那辆网约车的双闪灯在远处一明一灭,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师姐。”苏念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温柔的、像在哄小孩的语气,“方便聊两句吗?”
温静言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苏念卿说,“但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关于三年前的事,真相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温静言的声音很冷。
“电话里说不清楚。”苏念卿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个我们以前常去的茶馆,你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温静言沉默了很久。
“你会来吗?”苏念卿问。
“不会。”温静言说。
她挂了电话。
但她知道她会去。
不是因为相信苏念卿。
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人究竟会用什么新的话术,来重新讲那个她已经听过三遍的故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温静言坐在城南那家茶馆二楼的包厢里。
茶馆比以前旧了,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楼下那条街——苏念卿如果来,她会第一个看到。
三点过五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
苏念卿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披着,戴了一副墨镜。她看起来比三年前精致了很多,精致得像一个好莱坞电影里的反派。
她上楼的脚步声很轻,推门进来的时候,摘下墨镜,看着温静言,笑了。
“你还是来了。”
温静言没起身,也没笑。
“你有十分钟。”
苏念卿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壶龙井,等服务员走后才开口。
“如果我说,当年的事,我也是受害者,你会信吗?”
“不会。”
苏念卿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季老师当年让我指证你,”她说,“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妈的病。”苏念卿低下头,“我妈需要一种进口药,一年要六十多万。季老师帮我出了两年的药费。第三年的时候,华腾案出了,他说……他说只要我在听证会上说那句话,我妈接下来五年的药费,他全包。”
温静言看着她。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温静言慢慢地开口,“你妈已经死了。”
苏念卿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没来得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她能撑过去,我以为……等我有钱了……等案子结束……”
“所以你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毁掉了我。”
苏念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温静言:“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欠你的。我欠你的,和我承受的,两清了。”
温静言站起来。
“你承受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她说,“我承受的,也是。我们之间没有两清。因为我们之间的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念卿,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想让我在案子里对你手下留情。不会的。我会赢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比你强。”
门关上了。
苏念卿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协会,什么都不懂。温静言手把手教她怎么写谈判脚本,怎么解读对方的微表情,怎么在关键时刻说出那句致命的话。
“师姐,”那时候她问,“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对手呢?”
温静言笑着说:“那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别。”
她从没想过,这一天真的来了。
温静言走出茶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她要坐在谈判桌前,面对沈怀信,面对苏念卿,面对季鹤亭布下的那盘棋。
她没有金手指。
没有重生。
没有系统。
她只有一个东西——比他们所有人都强的、在这个行业里被磨砺到极致的专业能力。
她不知道够不够。
但她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