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宾是被憋醒的。
准确地说,是两凉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夹住了他的鼻翼。
他的呼吸通道被截断,嘴巴本能地张开,发出了一声极不体面的“嗯哈——”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脸。
距离他大概十五厘米。
李婉姬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就是那只犯罪的手,拇指和食指还捏在他的鼻子上。
头发散下来,落在枕头上,乱蓬蓬的,和昨晚睡前一模一样,没打理过。
眼睛微微弯着。
丹凤眼在清晨自然光下显得没那么凌厉,反而带了一层懒洋洋的温柔。
即便是素颜的状态。
眼尾那条线依旧好看得过分。
“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低低的。
像砂纸蹭过丝绒。
曹宾的大脑还在重启。
但身体比脑子快。
他的手臂已经收紧了,把她往自己口带了一下。
李婉姬没躲。
她的手从他鼻子上松开,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下,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早安。”
曹宾的瞳孔对焦完成了。
三十三岁的女人。
挂着空挡靠在自己身上。
锁骨以下的部分被遮住了,但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曹宾的喉结动了一下。
“早安。”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曹宾微微抬头。
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李婉姬的睫毛颤了颤。
脸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
清晨的皮肤本来就薄,那层粉色来得毫无遮拦。
曹宾看着她的脸,嘴角弯了。
“阿姨,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
“灯光问题。”
“窗帘都没拉开,哪来的灯光?”
李婉姬瞪了他一眼。
但瞪人的眼神毫无伤力,因为她嘴角那个弧度本收不回去。
曹宾笑了。
小虎牙露出来。
十八岁的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净得发亮。
他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这次稍微久了一点。
嘴唇贴着嘴唇,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
分开的时候,李婉姬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住了他的手腕。
曹宾没走。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
安静了一会儿。
窗帘外面有鸟叫。
空调还在嗡嗡地转。
李婉姬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画圈。
画了三圈。
然后她说:“饿了。”
声音很小。
带着撒娇的尾音。
如果公司的那帮下属听到李总用这个语气说话,估计会当场集体辞职再重新入职一次来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我去做。”
李婉姬的视线扫过他的背。
在他穿上裤子弯腰捡T恤的时候,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
厨房。
曹宾站在料理台前,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食材一目了然。
鸡蛋。
牛。
还有一些其他的食材。
以前的曹宾看到这些东西,最多的作就是——煎个蛋,烤片吐司,牛热一下。
三件套。
曹宾拿起厨刀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指自动卡在了刀柄三分之一处的位置。
虎口收紧,食指扣在刀脊上方。
标准的法式握刀手法。
他没学过这个。
但他的手就是知道该怎么切。
厉害啊。
上次给李婉姬做的早餐,蛋糊了边,吐司烤过了头,牛差点溢出来。
但今天——
你说昨天的曹宾做菜一文不值我不挑你的理。
今天的曹宾,你该叫什么?
厨神!
——
曹宾走后。
李婉姬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什么都没穿。
昨晚的衣服在地板上散落着。
那件淡粉色的针织吊带团成一团搭在床脚的地毯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李婉姬站起来,光着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她的衣柜在主卧另一侧,但她的视线先落在了椅背上。
那里搭着一件衣服。
曹宾的。
灰色纯棉T恤。
李婉姬站在那里看了会。
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了。
套进去的时候,面料从头顶滑下来,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气味。
宽大的领口从两边肩膀上垮下去,袖口到了她小臂中段的位置,下摆直接盖过了大腿。
她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
脸上的妆早就没了,素到不能再素。
嘴唇因为昨晚的事有点肿,颜色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
穿着他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
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蕊那天说的什么来着?
“穿男友的oversizeT恤,下面光着腿。”
嗯,拿捏。
李婉姬把头发随意拢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的门。
——
曹宾正在用心摆盘。
一双玉臂穿过曹宾两侧的腰,在他身前扣住。
十指交叉。
搁在他的小腹上。
脸侧贴在他的后背。
曹宾正在把最后一片牛油果摆好。
他的手停了。
曹宾的后背。
准确地说,是后背正中央到腰线那一段区域。
她贴上来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背心布料传过来。
很软。
很暖。
以及……非常明确。
他一撇头,发现李婉姬穿着的是他的衣服。
哇,谁懂啊,穿着自己的衣服给自己贴贴的伤力。
曹宾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你这样我很难做饭。”
“我没妨碍你。”
“你贴上来了。”
“我没用力。”
“重点不是力不力的问题。”
李婉姬的脸还埋在他后背。
他感觉到她在笑。
呼出来的气透过T恤的棉布打在他的背上,温热的。
痒。
“好香。”
“饭还是我?”
李婉姬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说的什么话。”
“哦,那是饭香。”
“……”
李婉姬没有松手。
她就这么挂在他身后。
曹宾没办法,转过身来。
一把扛起李婉姬。
“呀。”
女人惊呼出声。
曹宾没理会她,一手端着个盘子,往餐厅走。
走到餐桌旁边,曹宾把盘子放下。
然后把李婉姬放到座椅上。
“行了,坐下吃。”
李婉姬松开手。
她看到了曹宾放到她身前的食品。
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再看了一眼曹宾。
又看了一眼盘子。
然后用筷子戳了一下炒蛋,像在检验它是不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叫了外卖然后换了盘子吧?”
“阿姨,大清早的你就诽谤我?”
“这你做的?”
“我做的。”
“你?”
“对。”
“就你?”
“阿姨,这个厨房里除了我还有谁?”
李婉姬低下头,叉了一小块炒蛋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
嫩。
滑。
黄油的香和鸡蛋本身的蛋香融在一起,不抢不让,恰好在舌尖上汇成一股层次分明的暖意。
蜂蜜的甜是收尾的那一下——不腻,只是在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留了一丝温柔的余味。
白胡椒的微辛在最后冒出来,把整个味觉曲线收得脆利落。
李婉姬又叉了一块。
又一块。
第三块塞进嘴里的时候,她抬头。
“曹宾。”
“嗯?”
“你之前做的蛋炒饭,都炒糊了。”
“嗯。”
“前天你烧的面,面坨成一团,汤跟刷锅水一个味。”
“嗯……”
“今天你做的这个。”
李婉姬把叉子放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半夜偷偷上了三年新东方?”
曹宾差点把牛从鼻子里喷出来。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做得这么好吃?”
曹宾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嘴角弯着。
“天赋。”
“什么?”
“天赋这种东西,是需要激发的。”
李婉姬眯起眼看着他。
曹宾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嘿嘿嘿。”
“你笑什么?”
“都是阿姨辛苦激发的嘛。”
李婉姬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从耳红到脖子。
她一瞬间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曹宾!”
“嗯?”
“你给我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
我说的是实话。
昨晚之前我不会做饭,昨晚之后我就会了。
这不是你激发的是谁激发的?”
李婉姬抄起桌上的餐巾纸团成一团砸过去。
曹宾偏头躲过。
纸团飞过他的耳边,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
“近朱者赤。”
“你说谁朱?”
“阿姨你现在脸的颜色,确实挺朱的。”
李婉姬瞪了他一眼。
但她的嘴角压不住了。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半张脸,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对面那个笑得露出小虎牙的臭小子。
三天前还做糊蛋炒饭的人。
今天端出一桌子米其林水准的早餐。
说是天赋被激发的。
被她激发的。
虽然这话听着离谱。
但她低头又吃了一口薄饼的时候,嘴角翘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
算你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餐桌上,把橙汁杯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婉姬吃东西的样子跟在公司完全不一样。
在外面吃饭,她永远是端庄的。
背挺直,动作幅度小,筷子和刀叉的使用礼仪无可挑剔。
此刻她蜷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T恤的领口歪到了不知道哪个方位,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管,一边吃薄饼一边用手接掉下来的蜂蜜。
手指上沾了蜂蜜就直接放进嘴里吮一下。
曹宾看着这个动作,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目光移开。
喝橙汁。
冷静。
“阿宾。”
“嗯?”
李婉姬放下叉子。
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认真。
她看着曹宾。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阿姨了?”
曹宾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她。
李婉姬的眼睛没有躲闪。
但她攥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个要求她想了很久了。
“阿姨”这个称呼,从他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像一堵透明的墙。
每次他叫出来,她都会被提醒一次——你们之间隔着十五年。
隔着辈分。
隔着她最好闺蜜的信任。
她知道这堵墙不是靠改一个称呼就能拆掉的。
但至少,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
曹宾放下筷子。
“那我叫什么?”
李婉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叫姐姐。”
姐姐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曹宾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的,姐姐。”
李婉姬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
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
但曹宾看到了她的耳垂。
红的。
连带着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都好像被染上了一层薄红。
“吃你的饭。”她的声音闷闷的。
曹宾笑了一下。
“好的,姐姐。”
“你别连着叫。”
“怎么了,姐姐?”
“曹宾!”
“嗯,姐姐。”
李婉姬抬起头。
她的表情是那种”我要了”和”我本舍不得打”之间反复横跳的样子。
最后她抬手朝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
曹宾抓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掌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不紧。
但很稳。
李婉姬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她的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各自拿着筷子和叉子。
李婉姬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推送。
「星城晚报:知名商人陆景行在酒店停车场遇袭案,警方仍在调查中」
李婉姬看了一眼。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看了?”曹宾问。
“没什么好看的。”
她夹了一片牛油果放进嘴里。
表情平静。
曹宾也没再问。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个话题吞进了早餐里。
“阿宾,你什么时候开学啊?”
“9月3号,今天25号,还剩十天呢。”
“那今天没什么事吧?难得的周末呢。”
“没事啊。”
“那你要不要和姐姐去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