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
太监总管魏安在殿门口等着。
看见我穿着朝服过来,他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迎上来。
“郡主?您今不是——”
“劳烦公公通传,我有急事求见圣上。”
魏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
一个穿朝服来的新娘子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人解释。
“郡主稍候。”
他进去了。
我站在殿外,头顶是沉沉的夜色,宫灯在风里晃了晃。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魏安出来了。
“圣上宣您进去。”
承明殿内灯火通明。
当今圣上赵珩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握着朱笔。
他今年四十出头,蓄着短须,面容沉稳。
看见我的穿着,朱笔搁下了。
“清歌?”
“臣女参见陛下。”
我跪下去,举起金令。
“今之事,臣女斗胆面圣禀奏。”
赵珩示意魏安把金令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起来说话。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大喜子,穿着朝服来了?”
我站起来,没有哭。
从秦若兰早一个时辰进东角门说起,到侯府东院的鸳鸯喜宴,到正门口没人迎亲,到霍承衍的那番话。
一件一件,一句一句。
不添油加醋,不撒泼哭闹。
赵珩的脸越来越沉。
“他说秦家女有了身孕?”
“是。霍承衍亲口所言,不是臣女妄传。”
赵珩猛地拍了一下御案。
茶壶盖弹了起来,茶水洒了一片。
“混账!朕的赐婚圣旨,他拿来糊墙了不成?”
“陛下息怒。”
“你倒沉得住气。”赵珩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吧,你来找朕,想怎么办?”
“臣女不敢要什么。”我重新跪下,”只是这门亲事,臣女实在没法子再应了。今之事传遍京城,臣女若还嫁进侯府,往后余生都是旁人的笑柄。臣女求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赵珩沉默了半晌。
“清歌,你知道当初赐婚是为了什么。”
“臣女知道。父亲手握兵权,朝中猜忌者多。与侯府联姻,是让文臣一脉安心。”
“你既知道,还要退?”
“陛下。”我抬起头,”臣女愿为父亲分忧,但不愿做一个被践踏尊严的摆设。况且——”
我顿了顿。
“况且一个在大婚当就敢如此行事的人,后能与父亲同心同德?他连妻子的脸面都不顾,又怎会顾及岳家的利益?”
赵珩看了我很久。
“你比三年前长进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了看外面。
“朕知道了。你先去慈寿宫,太皇太后前两还念叨你。这件事……朕会处理。”
“谢陛下。”
“去吧。别绷着了,在太皇太后那儿该哭就哭。”
他头也没回。
我退出承明殿的时候,终于觉得膝盖有点发软。
方才那一跪,跪了大约有一刻钟。
秋禾在外头等着,一看我出来就扑过来。
“小姐,圣上怎么说?”
“让我去慈寿宫。”
“那……那婚事呢?”
“不会嫁了。”
秋禾”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去见太皇太后。”
慈寿宫在皇宫西北角,是太皇太后独居的地方。
宫门口的老太监远远看见我,搓了搓眼睛,一叠声喊起来。
“是清歌小姐!是清歌小姐回来了!”
宫里的人都还叫我从前的称呼。
太皇太后赵老夫人今年七十三了。
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暗紫的常服,正倚在榻上听宫女读话本。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看见我的穿着,话本”啪嗒”掉在地上。
“清歌?”
“外祖母。”
我叫的是小时候的称呼。
当年太皇太后让我叫她”外祖母”,说”太皇太后”太生分,不亲热。
这一声叫出来,老太太眼眶就红了。
“好孩子,快过来!”她伸手招我,”怎么穿着这身?你今天不是大喜的子吗?怎么跑宫里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膝前跪下。
这一次没忍住。
眼泪砸下来,砸在老太太的裙面上。
“外祖母……”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太皇太后的手抖着摸我的头,一下一下。
那只手枯瘦温热,带着老人特有的力道——又轻又稳。
跟我十岁刚进宫时一模一样。
“说,谁欺负你了?外祖母给你做主。”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没能像在圣上面前那样镇定。
说到霍承衍让秦若兰先进门的时候,声音哑了。
说到他在正门口那句”不过是个妾室进门,也值得你如此大动戈”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老太太的衣角。
太皇太后的脸一寸一寸冷下来。
等我说完,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伺候的宫女太监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好……好一个宁远侯府。”
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慢,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赵氏的孙女,让他一个侯府世子这般作践。”
“外祖母——”
“魏嬷嬷。”太皇太后叫了一声。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嬷嬷从屏风后面出来。
“老奴在。”
“去承明殿传我的话。就说,这桩婚事的圣旨,哀家当年就不赞成。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正好废了。若圣上为难,就说是哀家的意思,让那些文臣有话来慈寿宫跟哀家说。”
“是。”
魏嬷嬷转身要走。
“等等。”太皇太后叫住她,”再传一句——让霍承衍明辰时到慈寿宫跪着。哀家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