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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北被降职后,周远反而找他找得更勤了。

以前是工作需要,现在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栽培——隔几天就叫到办公室坐坐,不问业绩,不交代任务,就是聊。聊物业行业的发展、聊恒远的历史、聊他以前在别的上的经历。江北一开始不太习惯,觉得一个经理跟一个普通保安没什么好聊的,后来慢慢品出来了——周远不是在聊天,是在给他“喂东西”。

那天下午,江北刚下夜班,睡了几个小时就被电话叫醒了。周远让他来一趟办公室,说有东西给他看。

江北到了的时候,周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旧文件夹,桌子上摊着好几份泛黄的文件。他看见江北进来,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看看这个。”

江北拿起来,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有点卷,但上面的字很清楚。标题写着“恒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改制实施方案”,期是二〇〇一年三月。

“公司是九七年成立的,”周远靠在椅背上,“二〇〇一年改制,从恒远地产的全资子公司变成员工持股的有限责任公司。当时整个公司只有不到一百个人,但这一百个人里,有二十三个成了恒远的股东。”

“员工持股?”江北看着那张纸,“员工持股”这四个字他认得。

“对。当时公司没钱,地产那边也不打算再投了,就把股份分给了核心员工。一人出一部分钱,买公司的股份。不多,但每年分红,这些年下来,最早那批股东手里的股份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江北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周远。他不明白周远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去买。”周远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你现在也买不起。一个点的股份,当时作价是五万块。那是二〇〇一年的五万块,你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拿什么买?”

江北没说话。

“但我要你记住这件事。”周远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江北的眼睛,“记住恒远是怎么从一个地产下面的小部门,变成今天这个规模的。记住——二〇〇一年,有人用五万块钱买了一个点的股份,几年前卖了,卖了二十倍不止。”

“周经理,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江北问。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周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一种“我等你问这个问题很久了”的笑。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周远说,“你从夜校补考及格那天晚上,赵全来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吧?”

江北点了点头。

“赵全来混子的,他都能看出来你不一样,你觉得我瞎吗?”

周远把文件夹推到江北面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张表。表上列着几个名字和数字,江北扫了一眼,看不太懂。

“这是恒远最早那批股东的名单。排第一个的叫陈怀远,恒远地产的老板,当年也是恒远物业的法人。排第二个的叫……”

江北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愣住了。

“周远。”

“对,我。”周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〇〇一年,我二十七八岁,在恒远当经理,东拼西凑借了十万块,买了两个点的股份。”

江北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想到吧?”周远笑了一下,“一个物业公司的经理,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但我在恒远有股份。每年分红的时候,我拿的钱比工资多得多。”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江北认识那个信封——上次来的时候,这个信封就在抽屉里。

“这个信封里是公司今年的改制补充文件。物业公司要改制为股份制企业,面向所有符合条件的员工开放持股。条件很简单——在恒远工作满三年,年度考核合格,就有资格认购股份。”

周远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来恒远还不到三个月,条件不够。而且就算条件够了,你也买不起。一个点现在作价多少,我不跟你说,说了你也拿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要跟我说?”

“因为三年后,你可能会够。”周远看着他,“三年后你二十四,在恒远满三年了,你攒的钱加上你从夜校学到的东西,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到那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跟你说股份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江北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三年。他在恒远了不到三个月,已经经历了一次提拔、一次降职、一次补考。三年后,他会在哪里?

“周经理,三年后的事,我不敢想。”江北说。

“不是让你想三年后的事。”周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小区,“是让你从现在开始,做三年后的事。上夜校,学东西,带好你的班,把每一个细节做好。这些事看起来跟你将来买不买股份没有关系,但都有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江北。

“我在恒远了八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了就想走,有的人来了就想混,有的人来了就想一步登天。你哪种都不是。你想的是一步一步往上走,但你不知道怎么走,甚至不知道往上走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往上走,不只是当班长、当主管、当经理。往上走,是让你自己值钱。你自己值钱了,公司才会分给你股份。公司分给你股份了,你就不再是一个打工的了。”

江北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一点汗。他不是紧张,是这些话太重了,重得他一时接不住。

“你回去吧。”周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那个信封你拿着,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江北站起来,拿过那个信封,捏在手里,站了两秒。

“周经理,谢谢您。”

“别谢得太早,”周远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等你哪天真买了股份,再谢也不迟。”

江北从管理处出来,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上。信封在他手心里被攥得有点变形,他松开手指,把信封展平了,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恒远花园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沿着步道一直延伸到小区深处。江北沿着那条路走了几步,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几行——“……本公司注册资本……总股本……每股面值……认购条件……”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他把文件塞回信封,重新放进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朝三号楼的方向。今晚他跟李阳换了个班,替李阳值一夜白班。李阳家里有事,江北说你去吧,我来顶。

走到三号楼大堂的时候,李阳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江北进来,把对讲机和手电筒递给他。

“江北哥,谢了啊。”

“没事,走吧。”

李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江北哥,听说周经理今天找你谈话了?”

“嗯。”

“说什么了?”李阳问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

江北看着他:“他说让我好好。”

李阳点了点头,走了。

江北坐在三号楼大堂的椅子上,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整了整帽子。大堂里很安静,偶尔有业主进出,他站起来问好,坐下,再站起来,再坐下。每次坐下的间隙,他都会摸一摸前口袋里那个信封,确认它还在。

晚上九点多,赵全来巡逻经过三号楼大堂,推门进来喝水。他看见江北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不是夜班吗?今天怎么白班?”

“跟李阳换了。”

赵全来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江北前的口袋上。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一个信封,露出一个角来。赵全来看见了,没问,把保温杯盖好,转身要走。

“赵哥。”江北叫住他。

赵全来回过头。

“你说你来恒远多久了?”

“两年多了,怎么了?”

“那你知道公司有员工持股的事吗?”

赵全来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什么持股?”

“没事,你走吧。”江北低下头,翻开交接记录。

赵全来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推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江北抬起头,看着大堂整容镜里的自己。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前的口袋微微鼓着,里面装着二〇〇一年恒远物业改制的那份文件复印件。

他想起周远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买不起,但记住这件事。”

他记住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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