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介来民宿吃饭的第九天,美纱发现自己在慢慢习惯这件事。
习惯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习惯他偶尔带一点水果或蔬菜,习惯他吃完饭主动帮忙收碗筷,习惯他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的话不多不少,刚好让两个人相处时不觉得冷场,也不觉得聒噪。
他说他以前在城里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吃外卖吃到胃出问题。他说他第一次来这个小镇是三年前,开车路过,被这里的山水留住,待了一个下午。他说他那时候就想,如果能在这里住下来,应该很好。
“没想到三年后真来了。”他说这话时,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成细碎的光点。
美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听着,偶尔应一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也没有问他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她习惯不追问别人的事,也习惯别人不追问她。
这是她在这小镇五年学会的生存法则——保持距离,才安全。
可顾俊介好像不懂这个法则。
他会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为什么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来小镇开民宿。他的问题都不尖锐,像是随口一问,问完也不强求答案。但美纱就是觉得,他在一点点靠近她,一点点把那层她精心维持的距离,悄悄拉近。
第十天,林又来了。
这回老太太是来送小橘的——猫不知道吃了什么,拉肚子拉了两天,她心疼得不行,非要抱来给美纱看看。
美纱接过猫,摸了摸,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喂点药就好。她回屋翻出备用的兽用药,碾碎了拌在猫粮里,看着小橘一点点吃完。
林在旁边絮叨:“这小祖宗,什么都往嘴里塞,昨天我看到它在啃院子里的草,拦都拦不住——”
“猫吃草正常,帮它催吐的。”美纱说。
林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院子里坐着的顾俊介,眼睛亮了:“小顾也在啊?”
顾俊介站起来打招呼:“林好。”
“好好好。”林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听老王说,你那茶庄快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开业,我得去看看。”
“还没定子。”顾俊介说,“等收拾利索了,第一个请林去喝茶。”
“哎呀,那可说定了!”林拉着美纱的手,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美纱啊,你也去。两个人一起去,热闹。”
美纱哭笑不得:“林——”
“行了行了,我走了,小橘就放你这儿,晚上我来接。”林摆摆手,走得脆利落。
院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顾俊介看着美纱怀里的小橘,忽然说:“你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什么?”
“做饭,看病,收拾房子,照顾猫。”他看着她,“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美纱低头给小橘顺毛,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一个人生活,总得什么都会一点。”
顾俊介没再问。
那天下午,美纱在院子里看书,顾俊介没走,就那么坐着。小橘睡在她脚边,偶尔翻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阳光慢慢西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美纱偶尔抬头,会看到顾俊介也在看书。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眉骨深邃,低垂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她知道不能。
那天傍晚,林来接小橘时,神秘兮兮地把美纱拉到一边:“晚上河边有月亮,去走走。”
“什么?”
“今天是满月啊,丫头。”林拍拍她的手,“这么好的月亮,别老闷在家里。小顾要是有空,让他陪你去。那条河晚上可漂亮了。”
美纱想说不用,林已经走了。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犹豫了很久。
月亮确实很好,又大又圆,挂在墨蓝的天幕上,把整个小镇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
她正想着要不要出门走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俊介站在门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管——萨克斯风?
美纱愣了一下:“你这是……”
“林说今晚月亮好。”他看着她,“想去河边走走吗?”
美纱想拒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等我换件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真的太好,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太自然,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等她说好。
五分钟后,她换了一条素色的长裙,和他并肩走向河边。
小镇的夜晚很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走到石桥上,顾俊介停下来。
“就是这里。”他说。
美纱知道他说的是哪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就是在这里追小橘,然后遇到了他。
“那天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小橘就掉河里了。”
“举手之劳。”他靠坐在桥栏上,看着她,“想听曲子吗?”
美纱点点头。
他把萨克斯风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曲调悠扬,在夜风中缓缓流淌。美纱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却莫名觉得熟悉。那旋律像月光本身,温柔,安静,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忧伤。
她靠在桥栏上,闭上眼睛听着。
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虫唱,都成了曲子的伴奏。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他总是淡淡的,温和却有距离。可此刻,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像是藏了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她问。
“《Moon River》。”他说,“月亮河。”
“很贴切。”
“你喜欢吗?”
美纱想了想,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那我以后每个月圆之夜,都来这里吹给你听。”
美纱心跳漏了一拍,移开目光:“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的。”他说。
语气笃定,像他早就知道答案。
美纱没反驳。因为她发现,她好像真的会来。
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光。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朦胧的轮廓。
回去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依旧没说话。
小镇的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时候,只有月光照着前路。
走到民宿门口,美纱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他也停下,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分外柔和。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只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晚安。”她说。
“晚安。”他应道。
她推开门,走进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向对面。
美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跳得有些快,快得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太久没有和人相处了而已。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的床头。
她躺到床上,看着那片月光,脑海里却全是刚才桥上的画面——他吹萨克斯风的样子,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说“你会来的”时笃定的语气。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还会来吃午饭吧?
她想。
应该会的。
而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