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介就这么成了民宿的“编外食客”。
第一天,他说刚搬来还没开火,美纱留他吃了午饭。第二天,他说买了菜但不会做,美纱又留了他。第三天,他没找借口,直接拎着一兜水果出现在院门口,问:“今晚吃什么?”
美纱站在葡萄架下,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还挺赖皮的。
但她没有拒绝。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五年,她一个人守着这间民宿,除了偶尔来串门的林和隔三差五出差路过的陆辰风,几乎没有人和她好好说过话。那些住店的客人来来往往,客气地打招呼,客气地离开,谁也不关心谁的过去。
可顾俊介不一样。
他坐在她的小院子里,吃着她做的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不烫人,也不疏离,就是刚刚好的温度,让她觉得——这间冷清太久的屋子,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
镇子小,消息传得快。
第四天,林就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篮子新摘的豆角,一进门眼睛就往院子里瞄。美纱正在晒床单,看到她这副模样,哭笑不得:“林,您这是来送豆角还是来侦察的?”
“侦察什么侦察,”林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美纱啊,对面新搬来的那个小伙子,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美纱抖了抖手里的床单:“不知道。”
“不知道?”林瞪大了眼,“他都上你这儿吃好几天饭了,你连人家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来吃饭,我收他菜钱,又不查户口。”美纱语气平淡。
林啧了一声,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我听老王说,他把镇东头那个荒了好多年的茶庄盘下来了!那茶庄以前可是咱镇上最气派的宅子,青砖黛瓦,三进三出,当年是老茶商周家的祖宅。后来周家人去了南洋,宅子空了二十多年,前几年有开发商想出高价买,镇政府都没松口——说是文物保护建筑,不能乱动。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怎么就拿下了?”
美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茶庄?
她来小镇五年,从那条路经过无数次。那宅子确实气派,高墙深院,门楣上还留着精美的砖雕,只是年久失修,墙头长满了杂草。她偶尔会想,能住进那样宅子的人,该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是他这样的人。
“而且啊,”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让我家那口子去打听了,你猜怎么着?他姓顾,是城里那个顾家的人——”
“城里哪个顾家?”美纱下意识问。
林正要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您在这儿呢。”
两人同时回头。
顾俊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色衬衫净净,衬得整个人清朗温润。
可美纱就是觉得,他出现得也太巧了。
林被他撞见在背后议论,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他:“哟,小顾啊,我正跟美纱说你呢。听说你把茶庄盘下来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年轻轻的有本事!”
顾俊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石桌上,是一袋新上市的樱桃:“朋友送的多,想着给你们尝尝。”
林眼睛一亮,嘴上还要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顾俊介看了美纱一眼,“这几天天天来蹭饭,总要有点表示。”
美纱没接话,继续叠手里的床单。
林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顾俊介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镇,有没有对象……
顾俊介一一答了,语气温和,滴水不漏。
家里就母亲一人,以前做点小生意,现在退休了。自己之前在一家公司上班,累了好些年,想换个活法。小镇清净,早就想来。对象?还没有。
美纱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常,可又觉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林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悄悄跟美纱递眼色:这小伙子不错,你要抓住机会。
美纱当没看见。
等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顾俊介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她把最后一条床单抖平,忽然问:“你不喜欢别人打听我?”
美纱抬眼看他:“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听。”美纱把夹子递给他,“帮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夹子,乖乖帮她晾床单。两个人一个递,一个夹,配合得意外默契。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刚晾好的床单轻轻摆动,带起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茶庄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美纱先开口。
“还在弄。”顾俊介夹好最后一个夹子,“老宅子问题多,瓦要换,梁要修,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估计还得一个月才能见人。”
“你真打算开茶庄?”
“嗯。”他转过身,靠在晾衣杆上看她,“我喜欢喝茶,也喜欢安静的地方。那宅子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有缘分,像是等了我很多年。”
这话说得文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不觉得矫情。
美纱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晚上想吃什么?”
他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挑。”
“这么好养活?”
“嗯,特别好养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不知道,能在这里吃多久。”
美纱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伤感,更像是……珍惜。
就好像他知道,这样的子不会太长。
“你想吃多久就吃多久。”美纱推开厨房的门,“只要我还在。”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想,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
那天晚上,顾俊介走后,美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栋老房子出神。
二楼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他的影子,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发呆。
她想起林白天说的话——“是城里那个顾家的人”。
城里姓顾的有钱人,她不是不认识。
五年前,她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在宴会上举着香槟谈笑风生,在谈判桌上人不见血,在背后捅刀时脸上还带着笑。她父亲的生意伙伴里,就有好几个姓顾的。
可那又怎样呢?
天底下姓顾的人多了,不可能每一个都跟她父亲的死有关。
她太敏感了。
美纱摇摇头,起身回屋。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看到——对面二楼的窗帘后,那个影子动了动,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那天夜里,美纱做了个梦。
梦里是她十八岁的生宴,父亲在别墅的花园里给她办了盛大的成人礼。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笑着切蛋糕,宾客们围在身边,说着祝福的话。
可笑着笑着,画面突然变了。
别墅变成了废墟,宾客变成了冷漠的陌生人,父亲站在她面前,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美纱,”他喊她,声音嘶哑,“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姓顾的——”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美纱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梦,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老房子安安静静,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顾俊介应该还在睡。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乱成一团。
姓顾的。
这三个字像一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可她很快又告诉自己:别想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沈美纱,一个普通的小镇民宿老板。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至于顾俊介——
他只是个恰好姓顾的邻居,恰好喜欢来蹭饭,恰好有一双让她看不懂的眼睛。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楼下,厨房里,她刚系上围裙,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今天早上吃什么?”
美纱回头,看到顾俊介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澡。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粥,煎蛋,拌个小菜。”她说,“去院子里等着。”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美纱。”
“嗯?”
“谢谢。”
“谢什么?”
他顿了顿,笑了笑:“谢你留我吃早饭。”
美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她想,或许她确实太敏感了。
一个来小镇修身养性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顾俊介坐在院子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查到了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删除键。
消息消失的瞬间,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美纱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影纤细,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米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清晨的露水味道。
他就这么看着,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收回目光,垂下眼,什么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