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姑娘,您去哪儿?”青萝急得直跺脚,“要下雨了!”
蔡昭没有理她,径直走进了那家小药铺。
药铺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正闭着眼睛打盹。
蔡昭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头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买药左边,看病右边,抓药排队。”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不买药,也不看病,”蔡昭说,“我来找人。”
老头又睁开一只眼睛:“找谁?”
“找一个会治肺痨的人。”
老头那只眼睛慢慢地睁大了,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上下打量了蔡昭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移到她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
“你是谁家的?”老头问,声音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蔡家,蔡邕是我父亲。”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块老树皮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就是那个‘弦断知其音’的蔡小娘子?”
蔡昭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名头到底传了多远?连这种犄角旮旯的小药铺里的老头都知道了?
“是我,”她说,“老丈,我听说您这里有一位大夫,会治肺痨。”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转身朝里屋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进来吧。”
蔡昭跟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小小的内室。内室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药柜。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明一暗。
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蔡昭坐下了。
“谁告诉你我这里有人会治肺痨的?”老头问。
蔡昭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方子,”蔡昭说,“他说是在益州山里找到的,从一个老大夫的徒弟那里拼凑出来的。我想请老丈帮我看看,这个方子,能不能用。”
老头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把方子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眼眶竟然红了。
“这是师父的方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真的是师父的方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蔡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师父。他说的是“师父”。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居然是那个益州老大夫的徒弟?上辈子她找了半辈子都没找到的人,这辈子随便走进一家街边的小药铺,就遇上了?
不对,不是随便走进的。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卫仲道写的地址,就是这条街、这家铺子。他早就知道这个老头在这里,所以才会在地址栏里写得那么详细,详细到“城南甜水巷第三棵槐树左转,门口挂着褪色‘回春堂’招牌”。
他不是随便找的,他是算好的。
蔡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老丈,”她说,“这个方子,能救人吗?”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能,”他说,“但这个方子缺了一味药引,缺了那味药引,药效只有三成。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那味药引只有他知道在哪儿,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走了。”
蔡昭的心沉了一下。
“那味药引是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师父只说那是‘生长在死人堆里的活物’,阴气最重的地方才能找到。他这辈子只采到过三株,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生长在死人堆里的活物。
蔡昭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牢牢地记了下来。
“老丈,”她站起来,朝老头行了个礼,“多谢您。这个方子您留着,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头愣了一下:“你一个小娘子,能想什么办法?”
蔡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药铺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青萝撑开一把油纸伞,举到她头顶。
“姑娘,您到底在做什么啊?一会儿买香烛,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又跑到这种小药铺里来——”
“青萝,”蔡昭打断她,“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条街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青萝看了看四周,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还是那条街啊。”
蔡昭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家铺面上,那家铺面之前是一家布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料,生意还不错。但现在,那家布庄的门板紧紧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东主有喜”。
布庄关门了。在这条还算热闹的街上,一家生意不错的布庄,突然关门了。
上辈子这条街上可没有布庄关门。上辈子这条街一直很热闹,直到董卓火烧洛阳,整条街都化为了灰烬。
蔡昭站在雨里,看着那张“东主有喜”的告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一盘棋里有一颗棋子被挪动了一个位置,整个棋局的走向就变了。
“走吧,”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青萝举得很吃力,蔡昭接过伞自己举着,把青萝拉到伞底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踩着满地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蔡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墙下,蹲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袍子已经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单薄得近乎透明的骨架。他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
蔡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卫仲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人抬起头来。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但蔡昭还是看清了——是他。那张苍白的、清秀的、她无比熟悉的脸,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怎么在这里?”蔡昭快步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你蹲在这里多久了?”
卫仲道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太久了,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把怀里的东西递到蔡昭面前——是一个油纸包,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绑得严严实实的,一滴水都没渗进去。
“桂花糕,”他说,声音被雨水泡得有些哑,“城南那家老铺子做的,你说过你喜欢吃。”
蔡昭愣住了。
她说过吗?上辈子她好像确实说过,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她嫁到卫家之后,有一次随口提了一句“城南的桂花糕好吃”,第二天他就让人去买了一盒回来。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城南的桂花糕了,因为城南在战乱中被烧了,那家老铺子也不在了。
他让人跑了很远的路,从一个据说学了那家手艺的徒弟那里买到的,味道跟原来的不太一样,但他还是买了。
他永远是这样,你说过的话,不管多小的事,他都记得。
“你……”蔡昭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就为了买这个,跑到城南来淋雨?”
卫仲道笑了笑,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但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温润的、净的,像春天里最和煦的风。
“我听说你今天来城南了,”他说,“想着你可能会想吃。”
蔡昭低下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油纸包被他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外面湿透了,但裹在最里面的那层纸还是的。他把整个人的温度都给了这盒桂花糕,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傻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子。”
她把手里的伞塞到卫仲道手里,然后一把抢过那个油纸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什么?”她的声音凶巴巴的,但眼睛红红的,“跟我回去换身衣裳,你想病死在我家门口吗?”
卫仲道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雨里凶巴巴地瞪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大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得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大得不像一个温润内敛的世家公子,倒像一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的孩子。
“好,”他说,举着伞快步跟了上来。
青萝在后面被雨浇了个透心凉,看看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人,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地大喊了一声:“姑娘!伞!我没伞了!”
没有人理她。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整条巷子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远处的城墙上,有人在雨中匆匆走过,身上的甲胄在雨幕中闪着冷冽的光。
那是董卓的斥候。
他们比上辈子早了两个月到达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