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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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昌猛男重生都市日常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柳子轩觉得自己快疯了。
藏獒事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他身上的淤青消得差不多了,走路也不再一瘸一拐,但心里的伤疤不但没愈合,反而每天都在被重新撕开。重新撕开这道伤疤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四弟——柳大川。
柳大川在后院训练。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柳子轩就能听见后院传来的闷响。拳头落在沙袋上,节奏稳得像某种原始打击乐器,穿透紧闭的落地窗和厚重的窗帘,精准地钻进他耳朵里。自从上次亲眼见识过柳大川单手拎走六十公斤藏獒的画面之后,他现在每次听见沙袋响都忍不住肩膀一抖。
但更让他崩溃的不是沙袋的声音。是围观的人。
第一天是柳若曦。她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门口,膝盖上放着一袋薯片,仰头看她哥打沙袋,眼睛亮得像在看演唱会。
第二天多了柳若瑶。这位当红艺人通宵拍戏收工回来,原本应该倒头就睡,结果路过客厅时听见后院的动静,顺手倒了杯冰美式,端着杯子靠在后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第二天柳子轩下楼时发现后院多了一把藤椅。
第三天,柳母加入了观众席。她端着一簸箕豆角坐到后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择豆角的手是自动挡,眼睛全程挂在柳大川身上。柳子轩上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还是自己中考考进全市前一百的时候。
第四天,连柳父都倒戈了。柳子轩路过书房时看见他爸站在落地窗后面,手里举着报纸,报纸的高度明显低于正常阅读视平线,目光越过老花镜框落在后院里。他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期间他爸的报纸一动不动。
今天是第五天。柳子轩站在二楼窗台后面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发现后院的观众席又升级了:那把折叠椅出现了。柳如烟的折叠椅。他那个从来不在非公务场合浪费一秒时间的姐姐,居然在后门口留了一把折叠椅,椅背上还搭着件薄外套。这意味着昨晚她下班回来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准备了第二天的观众席。
柳子轩放下窗帘,深吸两口气。一种熟悉的情绪在腔里发酵——酸涩、委屈、不甘、愤怒,混在一起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凭什么。那个刚回来几个月的家伙,被全家人围观训练,递毛巾的递毛巾、计时的计时、择菜的择菜、假装看报纸的假装看报纸——凭什么。他以前养藏獒的时候也没见全家人来围观他给狗梳毛。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遗忘了。他必须做点什么,重新吸引全家人的注意力。他的绝活是什么来着——示弱、装可怜、嘤嘤嘤。这一招过去用了二十年,从未失手。
他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藏獒事件之后瘦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因为最近睡眠不足略显苍白,看起来确实带着一股病后初愈的脆弱感。很好。他调整表情——眼眶微红,嘴角微垂,下巴微收——练了两遍“你们都不理我了”的嘴型,然后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的场景和他从窗台上看到的完全一致。柳大川赤着上身打沙袋,汗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柳若曦抱着薯片坐在前排小板凳上,柳若瑶窝在藤椅里端冰美式,柳母择豆角,柳父举报纸。如烟的折叠椅空着,外套还在椅背上。
柳子轩在后门口站定,按照计划好的节奏等有人注意到他。柳若曦第一个抬起头来:“二哥?你醒啦?”
柳子轩没说话,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柳大川收了拳,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柳子轩感觉自己的血液当场冻成了冰沙。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不是因为柳大川瞪了他,恰恰相反,是因为柳大川没瞪他。只是擦了把汗,平平静静地说:“子轩,来看训练?”
柳子轩大脑里的语言中枢还没来得及解冻,柳若曦已经抢先替他答了:“二哥肯定是听到沙袋声音才下来的,二哥以前养藏獒也练过的,他会打拳的!”
柳子轩当场石化。他确实说过这话——一年前为了把藏獒留在家里,他信誓旦旦地说养大型犬需要主人具备相应的体能基础,那是他瞎编的。
柳若瑶从藤椅上摘下墨镜,露出染着三分笑意七分倦意的眼睛,语气懒洋洋:“他确实会。之前追威威的时候还摔过一跤,好像是自己踩到自己拖鞋了。”
“那是意外!拖鞋质量不好!”
“那你现在打两拳试试,”柳若瑶端起冰美式,“反正你现在光脚,不存在拖鞋的问题。”
柳子轩进退两难。打吧,他这小半个月基本就是卧床恢复,拳头挥出去轻飘飘是命,打歪了更丢人;不打吧,全家人都在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抡了一拳。沙袋纹丝不动。又抡一拳——手腕角度跑掉了,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啪嗒声。沙袋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倒是因为惯性晃了一下。
柳若曦憋住了笑,但她的肩膀在抖。
柳若瑶的冰美式杯遮住了嘴角,但眼睛出卖了她。她整个人从藤椅上微微倾过来,语气里带着假装公正的点评口吻:“嗯,不错。沙袋确实没掉血。”
“我就是力气小!力气小怎么了!有规定力气小不能打沙袋吗!”
“没怎么没怎么,”柳若瑶喝了口咖啡,语气更加云淡风轻,“有力气跟沙袋打架,以后出去被坏人盯上就告诉人家——你敢动我我就用小拳拳打你哦。”
柳若曦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从板凳上滑到草地上,盘着腿拍大腿:“对!就是这个!二哥上次在住院部自己也这么说——你敢动我我就用小拇指戳你——”
最先跟着笑的是柳若瑶。她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侧过头肩线抖得像笑岔了气。然后柳母择豆角的手也开始发抖,菜刀在簸箕边磕了好几下。柳父端茶杯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但茶杯里的水面明显在晃。
“好了。”柳大川放下毛巾。
笑声没停,但大家都安静下来,因为柳大川接下去那句话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既然都这么有兴趣,”他的声音很平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就都来试试。”
笑声在同一秒钟全部停住。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金毛在打哈欠。柳若曦坐在草地上的姿势僵住了,手指还夹着没塞进嘴里的薯片。柳若瑶推了推墨镜:“都来。什么叫都来——对,我就是问清楚。你的‘来’是指我们全都要——”
“正好今天天气不错,难得大家都在。子轩正好需要多练习,你们正好在旁边看,不如一起动动手。”
柳若曦求助地看向柳若瑶。柳若瑶假装没看见。柳若曦又看向柳母。柳母把豆角簸箕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择菜也算动手吧妈得去炖排骨了排骨再不炖就老了”——话音还没落地,柳若曦已经拉住了她的围裙带子,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妈,是您教我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妈,”柳大川看着她,“若曦说得对。您刚才笑得最大声,您先来试试。”
柳若瑶的咖啡杯差点滑出手心,柳若曦捂住了嘴但眼睛亮得惊人,柳父端茶杯的背影凝固了。
“妈,”柳大川的语气极其和善,“侧平举,您小时候一定做过。手臂伸直端平,一直站到排骨炖烂就行。以前我们练这个都站好几个小时。”
柳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瓶——才一斤重——双手端平,姿势竟然出乎意料的标准,肩线平稳,手臂不抖。柳大川看着她,说了句“角度不错”。柳若曦正准备趁大家注意力都在柳母身上悄悄溜走,刚猫着腰走了两步,后背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
“若曦,”柳大川说,“你刚才给二哥示范那个‘小拳拳打你哦’,现在再示范一遍,让二哥看看标准动作。”
柳若曦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的表情。她发现柳子轩站在沙袋旁边同样一脸“为什么你们笑我最后却全被拉下水”的悲愤。
“都站好。”柳大川把水瓶塞进柳若曦手里,“子轩继续打沙袋,若曦和二姐学基本站位——二姐你站姿不对,两脚打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髋部向前推。保持。爸。”
柳父端茶杯的背影凝固了。他缓缓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很慢,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五十多岁,在柳氏董事会上运筹帷幄几十年,此刻正在评估局势:被点名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被动受降不如主动入局。
“我……”
“报纸可以先放窗台上,”柳大川说,“若曦说您马拉松拿过名次的。先和我们一起拉拉筋,今天先不跑。”
柳父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半程马拉松、重在参与、中间走了不少路。但柳母正用一双“你要是说不我就把你当年把马拉松奖牌挂客厅的事说出去”的眼神盯着他。他默默放下茶杯,走到柳母身边,从地上拿了个水瓶。“我今天就在旁边先看看。”
“那就先从靠墙静蹲开始吧。”
柳若瑶趁机想溜,刚从藤椅上站起来,发现柳大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你刚才笑他们的时候,手在比划出拳动作。食指中指并拢往外戳,边喝咖啡边连戳了好几下,看起来对动作把控还挺有兴致的。”
柳若瑶环顾四周——柳若曦在端水瓶,柳子轩在打沙袋,柳母在另一端端水瓶,柳父正往墙上靠——全后院只剩她一个人还没进组。“我是艺人,有替身。”
“替身能替你回家过年吗。”
“……”
“站过去。”
柳若瑶默默站过去了。
五分钟后,后院的场面蔚为壮观。柳子轩对着沙袋呼哧呼哧地打,手腕上的防滑绷带已经松了半截。柳若曦和柳母并排端水瓶,母女俩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谁也不肯第一个放下,因为柳大川刚才说“放下的那个人就改成打沙袋”。柳父靠墙半蹲,眼镜歪在鼻梁上,额角渗出汗珠。柳若瑶在最后排做基础站姿,还穿着那件真丝睡衣,动作幅度小心翼翼,生怕线崩开。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推开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她身上还穿着开会时的灰色西装裙,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拿着车钥匙,脚上踩着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表情冷淡,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我刚谈完一个亿的”的强大气场。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柳母在端水瓶,柳父在靠墙半蹲,柳若曦在端水瓶的同时还在跟柳若瑶斗嘴,柳若瑶只差没把柳若曦的嘴缝上,柳子轩在沙袋前气喘吁吁,全场只有柳大川站在中间气定神闲。
柳如烟的表情出现了极为罕见的、短暂的空白。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突然接到了一条无法归类的输入指令。她慢慢把公文包放在折叠椅上,把车钥匙放进口袋,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
画面没变。不是幻觉。
“我是谁,”她面无表情地说。
“姐——”柳子轩刚开口。
“我在哪。”
“在家啊——”
“我在什么。”
柳若曦抢答了:“大姐你在看我们训练!我们在做侧平举!妈也在做!爸在靠墙静蹲!三姐在练站姿!”
柳如烟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逐一扫过。柳母冲她笑了笑,手臂在发抖但姿势标准。柳父冲她点了点头,后背贴在墙上,额角在太阳底下反光。柳若瑶冲她耸了耸肩,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真丝睡衣,做了个无奈的口型。柳若曦冲她比了个剪刀手,手里还端着水瓶。柳子轩冲她露出一个“姐你救救我”的表情,但沙袋还在一晃一晃地摇。
她最后看向柳大川。柳大川正端着白开水慢慢喝,对上她的目光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态度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如烟这个在商场上伐果断、面对几十亿并购案眼都不眨的女人,这个从二十六岁接手柳氏以来从未在公司露出过任何软弱面的女总裁,此刻站在自家后门口,对着眼前这幕“全家老少集体被一个人练”的荒诞画面,大脑中的逻辑系统彻底过载了。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又看了看草坪上横七竖八排成一排的家人们,自言自语了一句饱含哲学意味的话:“我不过是去开了个董事会。开了四个小时。走的时候你们还在沙发上看电视。回来你们就在端水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柳子轩认识他姐十八年,头一次在这把声音里听出了类似惊诧的纹理。
“而且爸在靠墙静蹲。”
柳父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而且妈在端水瓶。标准的侧平举。”
柳母笑了笑,手臂纹丝不动。
“而且若瑶在练站姿。穿着睡衣。”
柳若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真丝睡衣,用足尖轻轻踢了踢草坪,没有反驳。
“柳大川,”柳如烟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她的眼镜在公文包里,平板电脑在另一只手里,她只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个平时在公司做重要决策前调整焦点的动作,“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刚走了四个小时,全家的管理模式就从扁平化治理变成了军事化训练。而且我不在的时候全员通过了这个议案。我甚至没有收到会议纪要。”
柳大川喝了口水:“你之前说过,明天排你。”
“那是明天。今天还没有过完。我的生物钟不允许我把明天和今天合并。”
“既然人也在这了,就提前一天。”柳大川朝沙袋方向比了比,“折叠椅在那边,你去搬过来。”
柳如烟没动。她的眼神里同时闪过至少四种情绪:困惑、抗拒、不可思议、以及一种极为微弱的——“这个人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新鲜感。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你知道我今天开了几个会吗”,想说“我包里还有三份合同没签”,想说“我穿着高跟鞋”。但她看了一眼后院里的一排人——柳母端水端的端水瓶、柳父靠墙半蹲、妹妹们光脚站在草地上、柳子轩打得满身大汗——所有家庭成员无一例外全都在被训练,而她在这个家里一贯自诩的“掌控全局”,此刻竟然连后院的家人都没覆盖到。
她在这个家的战略布局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盲区——连她最疼爱的弟弟柳子轩,也在自己没来得及投反对票的情况下完成了从“被吓破胆”到“被抓去跟全家人一起练沙袋”的整个流程。她常年引以为傲的信息优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直径等于整个后院的漏洞。
她沉默了好几个呼吸,忽然抬手拔掉了盘发的发簪。长发散下来落在肩头,她把发簪放进公文包外侧,脱了高跟鞋整齐地码在折叠椅旁边,赤脚走到沙袋前,转过脸来问柳大川:“动作要点是什么。”
柳子轩震惊地回头,手一歪差点打到沙袋的铁链。柳若瑶停住了抖腿,柳若曦的薯片直接从小板凳边缘摔了下去。柳母从颤抖中抬起头来,柳父顶着半蹲的姿势往墙一沉,缓缓摘下眼镜。
“如烟,”柳父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木质框架即将散开的认命感,“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了。”
柳如烟没回头。她赤着脚站在草坪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依旧是那种开会时听取下属汇报的标准站姿,但配上光脚和沙袋,画面有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荒诞感。她说:“爸,这个家的核心管理原则是权责对等。你们都在训练,我站在旁边看,我就没有资格要求你们在紧急情况下服从我的指挥。既然大家都进组了,我不能搞特殊化。”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
“刚才。”柳如烟看向柳大川,“准确地说,是你教妈做侧平举的时候。我在车里看了两分钟。”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早就回来了?”柳若瑶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车子熄火之后我在车里签了两份电子合同。签完之后发现画面比合同精彩,就又看了几分钟。”柳如烟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是在汇报市场调研数据,“我得观察一下这个训练体系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才能决定是否投入资源。刚才在车里看完了妈和若曦的热身全程,结论是——投入产出比说得过去。”说到“说得过去”这四个字时她微微顿了一下,好像不太习惯用这种词评价家庭事务,但随即抬眼看向柳大川,“所以我下来了。”
柳若曦嘴巴张成了O型:“大姐你在车里偷看了好几分钟都不进来——”
“不叫偷看,”柳如烟纠正她,“叫尽职调查。在你哥的体系里,这叫战术侦察。”
柳大川嘴角极其微弱地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面无表情:“你赤脚站草地上的触感和上谈判桌不一样,重心位置也会变。先把重心找到,我们再来谈动作要领。”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脚趾在草坪上微微动了动。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柳若瑶看见了——她认识柳如烟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散开头发的女人,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不是紧张,那是某个常年端着的人突然接触到一个陌生世界时,身体先于心智作出的试探。她嘴角又翘起来,但这次没有笑,只是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小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于是训练继续。柳大川挨个纠正每个人的动作,语气从头到尾平静如水。柳母的侧平举坚持了很长时间,柳父的静蹲时间又延长了一些,柳若曦端水瓶终于开始抖了,柳若瑶被纠正了三次站姿。柳如烟赤脚站在沙袋前学基础拳架,柳大川示范了两遍,她打了四拳,每一拳的落点都比上一拳精准。柳大川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髋再早转半拍”,柳如烟没回话,下一拳就调过来了。
柳子轩在旁边打完自己的定额,停下来喘气,远远看着这一幕,心情极其复杂。他姐,那个从幼儿园起就替他挡掉所有麻烦的姐,那个从二十六岁接手公司以来没被任何人说服过的姐,此刻正赤着脚站在后院的草地上,认认真真地重复着出拳动作,汗水把发尾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她脸上没有半点不情愿——那是一种柳子轩从未在他姐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满意,是一种精准的、近乎职业性的沉入。像她正在处理一个全新的、高挑战性的,全神贯注到忘记了自己平时的身份感。
训练结束之后,全家人以各种姿势瘫在后院。柳若曦趴在草地上,四肢呈大字型,薯片的空包装袋粘在她脸上。柳若瑶瘫在藤椅里,墨镜歪在额头上,蒸汽眼罩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耳朵上。柳母和柳父互相搀扶着回了屋,柳母临走前说了句“明天还来”。柳子轩躺在沙袋底座旁边,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胳膊上全是沙袋蹭出来的红印,但他没抱怨。他盯着头顶的天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打沙袋也没那么难。”
“因为刚才每拳都打歪了的人不是你。”柳若瑶的声音从眼罩底下飘出来。
“我就歪了两拳。”
“好。你刚才没歪的那两拳我也记了。不够多。”
柳子轩正要反驳,忽然听见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接了话。
“他第二拳髋转的幅度不错,”柳如烟说,“第五拳手腕角度才松掉的——中途若曦喊了一句‘二哥加油’,他分神了。”
院子安静了片刻。柳若曦从草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她大姐:“大姐你居然在数二哥的拳?”
“我数了所有人的。”
这个回答太柳如烟了。精准,全面,不留死角。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还是那副高冷女总裁的表情,但她的头发散了,脚底有草屑,西装裙的膝盖位置沾着一小块青草的印记。柳子轩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变了。不是变软了——她数拳数的那个语气还是跟汇报业绩一样冷静——而是她终于从落地窗后面走到草坪上来了。从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柳大川把所有器材归位,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水瓶和毛巾。柳若曦正趴在地上用一手指在草叶上划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写着两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大字:“部落”。
“你画的什么?”
“画你呀。”柳若曦翻了个身,看着天空,嘴角翘起来。
柳大川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又穿上了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拎着公文包站起来,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新盘好,垂在肩头微微沾着汗。她走到柳大川面前,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终于认清了某些基本规律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
“我不管你在山上待了多少年,也不管你以前的部队编号是什么。既然你把全家都训练了,就得对这个家负责。训练计划、进度评估、安全预案,明天早上发到我邮箱。不许手写,不许只有两行字。”
柳大川点了点头:“行。”
柳如烟转身往屋里走,路过她爸身边时微微停了一下。柳父正在用毛巾擦额头,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面前,手里的毛巾停在了半空中。
“爸,妈今天的侧平举做得很好,”柳如烟说,“你明天静蹲再加一点时间。我说这话的身份不是公司董事长,是你女儿。女儿觉得爸还可以再坚持一下,那就真的是可以。”
柳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说了句“行,听闺女的”。柳母在旁边端着新泡的茶壶走过,顺手给柳如烟也倒了一杯,放在她的折叠椅扶手上。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那杯茶,没喝,但也没说不喝。她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折叠椅旁边,重新坐了下来,拿起平板开始处理文件。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明天的新程安排——她在“晨间会议”和“部门汇报”之间入了一条新,只有她自己看得见。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早课。”
柳子轩躺在草地上不肯起来。他看着夜空,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被老天爷坑了,但认真回忆了每一个让人发笑的细节之后——柳若瑶的真丝睡衣、柳若曦被水瓶压扁的丸子头、他姐赤脚踩在草坪上的那几秒、柳父额角那几颗在阳光下泛光的汗珠、柳母在被点名时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把肩打开的姿态——他觉得这种混乱又光怪陆离的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二哥。”旁边传来柳若曦的声音。
“嗯?”
“明天继续?”
“继续。”他说。
柳大川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不远处落地窗后面,柳若瑶对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悄悄补了一拳。动作很轻,像挥走一只蚊子。但那拳的正确姿势——转髋、沉肘、拳面对准——和她今天在沙袋前被纠正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