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房间比想象中净。

这是陈远走进三楼那扇门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两张铁架行军床,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木头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倒扣着的相框。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米老鼠的半张脸剥落了一半,露出的墙皮是暗黄色的,像陈年的旧报纸。

窗外暴雨还在下,雨点砸在封死的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类似手指敲击的声音。但窗户被封死了——不是用木板,是用铁条从外面焊住的。铁条的焊点很新,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和这间破败的孤儿院完全不相称。像是某种东西刻意从外面把窗户封住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白洛洛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正在拧裙子上的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绺一绺地拧,雨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湿透的白色连衣裙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面一件吊带的轮廓。她的手臂上有一颗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十字架刺青,在拧裙子的动作中被拉扯变形。

陈远靠在门板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视着整个房间。左眼的灼烧感已经退去了大半,但视野里还残留着一些余韵——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敏锐”。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能注意到很多以前会忽略的细节。

比如床头柜上倒扣的相框,背面朝上。这不是正常放置的方式。没人会把相框扣着放,除非不想看到里面的照片。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翻那个相框。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自己身边这个女孩的底细。

“你叫什么?”陈远问。

“白洛洛。”她头也不抬,继续拧裙子,“你呢?”

“陈远。”

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像只是礼貌性地确认一下。然后她把拧过的那一片裙摆拢到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拧下一片。整个过程她的动作都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工作。

但陈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颤抖。就像一个人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跑、不要叫、不要崩溃。

“你刚才说,”陈远把声音放平,“你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白洛洛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陈远正在仔细观察,本不会注意到。

“你也是。”她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远没有否认。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然后白洛洛抬起头,看着陈远的脸,仔细地看他微微泛红的左眼。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个人已经学会了不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脸上。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她问。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陈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信任还是不信任?在孤儿院这种地方,信任可能会死。但不信任,单打独斗,也可能死。他需要一个可以交换信息的盟友,而她看起来同样需要。

“丝线。”他说,“那个东西背后有无数丝线,从关节、脊柱、后颈延伸出去,钻进天花板和墙壁。它像一个被提着的木偶。而那些丝线的尽头,在地下。”

白洛洛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轻轻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盏台灯的灯泡上。灯泡是旧的,发出昏黄的、不太稳定的光,时不时跳一下,像一颗不太健康的心脏。

“楼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上次来的时候,那个人也是先看见了楼下的东西。然后他就不见了。”

“上次?”陈远从门板上站直了身体。

白洛洛闭上了眼睛。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睑上细微的蓝色血管。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了某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不是苍老,而是一种被过度催熟的清醒。像一颗被迫提前成熟的果实,表皮光滑,但内核已经被人撬开过了。

“这是我第二次进这家孤儿院。”她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实,“上一次,我是和另外十五个人一起来的。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出去。我用了九个月的时间做准备,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梦魇影院的情报,以为做足了功课,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三天前,我手机屏幕又弹出了那个代码。我拼尽全力找到的所有‘免入场’手段,一个都没有用。”她把手指张开,再合拢,反复了几次,“规则变了。影院的邀请,拒绝不了的。”

陈远看着她翻过手背,十指交扣。他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在她的指缝之间,有几极细极细的丝线。不是那个怪物背后的那种黑色粗线,而是更细的、颜色更淡的,像蛛丝一样几乎透明。它们缠绕在她的手指之间,延伸到指关节处就断了,残留在皮肤表面的部分正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着某种陈远听不到的声音。

“你手上也有丝线。”陈远说。

白洛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惊讶。“上次从这里出去之后就有了。它们平时不出现,只有进入副本之后才会显形。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也许是这个孤儿院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也许是我自己因为恐惧而长出来的。分不清楚。”

她把手放下,抬起头,重新看着陈远。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多,但足够让陈远看出来,那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愿意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的脆弱。

“我不想再当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了。”她说,“上一轮,我看着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最后只剩我一个。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所以这一次,我需要一个能活到最后的盟友。你左眼能看到比别人多的东西,你跟别人不一样。”

陈远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主动选了我当室友。”

“对。”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利用你的信任?”

白洛洛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清醒目光,说了一句让陈远后脊微微发凉的话:“因为在第一个副本里,你推开了那个寸头。你本可以不用动——你还没有搞清楚规则,你没有义务救任何人。但你推了他。所以你至少不是那种在死人面前无动于衷的人。”

陈远没有说话。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姑娘,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她不仅仅是在寻找盟友——她是在评估每一个人,用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方式筛选着谁能活、谁不能活。

这种冷静让人害怕。但也让人安心。因为在这种地方,只有冷静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好。”陈远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交换信息。你告诉我你上一轮的经历,我告诉你我左眼看到的东西。任何一种都可以是活下去的关键。”

白洛洛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它身上的丝线,通往哪个方向?”

陈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倒悬在天花板上的怪物。

“大部分朝楼上。”他说,“但有一,最粗的,朝地下。”

白洛洛的脸色在台灯光下白了一层。那种白不是失血的颜色,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从皮肤底下渗了出来。

“楼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话,“我上次来的时候,最后一个死掉的人——他是我们那队里活得最久、知道得最多的一个。他在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丝线不是控制那个怪物的。丝线是从地下来的,怪物也是一个被控制的木偶。整个孤儿院,只是用来喂养地下那个东西的——饲养场。”

陈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地下那个东西是什么?”

白洛洛摇头。“没人知道。上一轮我们总共只有三个人进过地下室。一个死在里面,两个被吓疯之后破坏了规则,死在楼梯上。没有人真的走到过最深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陈远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他之前就隐约闻到过,但一直以为是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但现在霉味和消毒水味都在消退,另一种更明显的味道正在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甜的。不是水果的甜,不是糖果的甜,是某种更浓稠的、带着腐败底色的甜,像过期的香水泼在腐烂的肉上。

“你闻到了吗?”陈远压低声音。

白洛洛点了一下头。她的表情比刚才更紧绷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关节发白。

“第四条规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远的耳朵里,“不要呼吸。或者更准确地说——不要吸入甜香。这是它让猎物睡着的手段。”

“比上次快?”陈远问。

“快得多。”白洛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上次甜香是在第三个小时才出现的。这次不到两个小时就来了。它在加速。规则的推进速度比上一轮快了将近一倍。”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左眼穿过门板往外看。走廊里的光痕比之前更多了——不只是残留的丝线痕迹,连墙壁本身都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波动的光纹。像整个建筑的皮肤在发出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热度。

甜香的浓度在那些光纹里被无限放大了。他能看到它——不是气体,不是烟雾,而是一种淡黄色的、像稀释过的蜂蜜一样黏稠的能量流,正从墙体缝隙里往外挤压,沿着走廊蔓延,一寸一寸地推进。

“它在从墙壁里往外渗透。”陈远说,“不是某一个房间,是整栋楼。它想把整栋孤儿院变成一间毒气室。”

白洛洛也站了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倒扣的相框,翻了过来。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几十个孩子排成三排,前排坐着、中排站着、后排站在长条凳上。背景就是这栋孤儿院的正门。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孩子的脸,圈得很用力,纸张都被戳破了。

三个被圈出来的孩子,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孩的脸,五官虽然稚嫩,但那嘴角裂开的幅度、那双空洞的眼眶——和被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另外两个孩子的脸被红圈框着,表情和姿势都很正常,但红圈的线条极其粗暴,像是画圈的人在画的瞬间带着极大的憎恨或恐惧。

“这三个孩子是重点。”白洛洛说,把相框递给陈远,“上一轮我们没有找到这张照片。但有一个活到中途的老人说,有些副本里,鬼不是天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而制造它们的关键信息,往往藏在建筑里的某个显眼但所有人都不会去碰的地方。”

陈远接过相框,盯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孩子。左眼的灼烧感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一种不同的质感——不是纯粹的痛,是某种“锁定”。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天花板上那个怪物的丝线时一样,他的左眼在“聚焦”某样东西。

照片上的红圈开始在他的左眼里发光。不是照片本身在发光,而是红圈下面覆盖着一层东西——几行极小极小的、用某种只有左眼能看到的墨水写成的字迹。

“这下面有字。”陈远说,“但我看不清楚,太小了,被红笔盖住了。”

“什么样的字?”

“不像中文。是某种符号。但我的眼睛能确定它们是有意义的——它们在跳动。”

白洛洛凑过来看,她看不见那些字,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照片右下角,红圈旁边,有一行期。期字体和整张照片的印刷体不一样,是用钢笔手写上去的。

“这行期是上一轮我们没有的东西。”白洛洛指着那行数字。

陈远凑近看。泛黄的照片边缘,用蓝黑钢笔水写着:2003.10.17。

“今天是多少号?”他问。

白洛洛愣了一秒,然后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是能亮。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上的期显示出来。

“2024年10月17。”她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

二十一年。精确到期。

走廊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不是女人的尖叫,不是男人被吓到的那种短促惊叫,而是一个人用尽了全部肺活量爆发出的、从丹田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撞进狭小的房间,在陈远的耳膜上炸开。音量大到他听得见那人喉咙里撕裂的组织,听得见一种湿润的、气泡从血液里冒出来的杂音。

陈远在推开门之前,先用左眼扫了一遍走廊。

走廊里的甜香浓度正在急剧升高。那股淡黄色的黏稠能量流已经蔓延到膝盖高度,正在缓慢地往上升。而在走廊尽头的209号房间门口,那种能量流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颜色——暗红色,像血管破裂之后洇出的颜色。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209号房。门虚掩着,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板纹路的沟壑缓慢流淌,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个正在扩大的不规则圆。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209三个数字,数字的每一道笔画都像是刚被某种尖锐物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寸头青年一个人坐在209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手指着他身后的房门,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字。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身上是的——他刚才换了衣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某个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Logo上的骷髅头正在被走廊里的暗红色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陈远跑过去,半蹲下来,顺着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后悔了。

房间里的两张行军床上,没有人。

但床单上有一滩正在扩大的红色水痕。不是血迹——是水痕,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甜味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息。水痕的面积还在扩大,像是床垫底下埋着一个正在流血的泉眼。

墙上用红色的东西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童稚的笔迹,每一笔都像是在墙上被一个小孩子用手指甲慢慢刮出来的:

第二条规则:不要睡着。睡着的孩子,会变成玩具。

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记完全一样,但颜色更鲜艳、更新鲜,像是刚刚才加上去的:

“现在是十三个了。”

陈远的后背撞上了走廊墙壁。左眼在剧烈地跳动,视野里的光痕和甜香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能看到209号房间里还有残存的丝线,正从墙上的那行字上剥离,缓缓缩回墙壁里。

灰夹克从不知道哪个房间走出来了。他看了一眼209号房间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寸头,然后弯下腰,用两手指捏住寸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的房间里死了人。怎么死的?”

寸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几个字:“睡着了。他……他说他太累了,靠在床上,我说别睡别睡,他说就闭一下眼睛……然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流血,我过去推他一把,结果他的皮肤——”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呕。

“皮肤怎么了?”灰夹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皮肤……像纸一样碎了。一碰,里面是空的。像蚕蛹蜕了皮之后剩下的空壳。”

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理解了那个画面。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外面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皮肤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一碰就碎。

眼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镜框,声音发紧:“所以第二条规则是不能睡着。那之前第一条是不能落单。这两条加起来就等于说——”

“等于说,你不能一个人待着,也不能闭眼。”陈远接过话,声音涩,“你必须时刻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同时保持清醒。”

“对。”灰夹克站直身体,环视所有人,“现在明白了?这片场子不是让你进来冒险的。是让你进来扛的。扛到最后,还能动的人,才有资格谈‘活着出去’这四个字。”

陈远回头找白洛洛的身影。她还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个相框。走廊里的微光落在她脸上,陈远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

他用左眼看过去,看到她唇边浮动的细微能量流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形,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破裂的气泡。而那条最粗的黑色丝线——从地下室延伸上来的、贯穿整栋建筑的那——此刻正沿着走廊的天花板缓慢地往房间方向推进。

它的末端,在陈远的左眼视野里,正一寸一寸地,向白洛洛的方向移动。

陈远快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门里,顺手把相框从她手里拿过来,扔在床头柜上。“你的气泡。”他说。

白洛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陈远,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了回去。

“我能看到我的气泡。”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上次,最后我能活着出去,就是因为这个气泡。它让我在甜香里比别人多撑了几个小时。”她把被陈远拉住的那只手抽出来,反过来握住陈远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指节冰凉。 “你的眼睛。我的气泡。如果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她的话被第三声尖叫打断了。不是楼上,不是走廊尽头,是楼梯口。

所有人都跑到了楼梯口。只见楼梯从二楼到三楼的那一段,正在蠕动。不是墙皮剥落,不是木板松动——是整条楼梯在动。台阶像波浪一样起伏,木质扶手向内弯曲,裂开了一道道像嘴唇一样的裂缝。裂缝里渗出透明的、黏稠的液体,沿着扶手往下滑,滴在一楼的黑暗中,发出像雨滴落入水池的声音。

而那些裂缝,最窄的也有手掌那么宽。它们一张一合,像无数张嘴在呼吸。

楼梯扶手上有隐约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迹,颜色还是那种暗红色,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像是用新鲜的血液直接写到木头里去的,每个字都还在往下淌着未的液体。

第六条规则:不要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你。

陈远下意识地抬头。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不大,圆形的,像是从某个梳妆台上拆下来的。镜面里映出楼梯口的景象,但映出来的人,比实际多了一个。

不,不是多一个。是多好几个。

镜子里,陈远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白洛洛的身后也站着一个人。寸头的、眼镜男的、中年人的、灰夹克的——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穿着相同、但表情完全不同的影子。

陈远身后的那个影子,正在微笑。牙齿从嘴角一直裂到了耳,露出里面像针尖一样排列的细密的牙。

而镜子里的那些人影,正在从镜面上伸出一只只手,手掌按在镜面的内侧,像按在一层透明的膜上。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指纹一圈一圈的形状。

其中一个手掌的五手指开始弯曲,扣住了镜子边缘。然后另一只手掌也扣了上来。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手掌密密麻麻地从镜面内部往外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撑破那层薄薄的玻璃,从镜中世界翻墙而出。

灰夹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抬起脚,用鞋底猛踹那面镜子。镜面裂成了十几片,碎片掉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都还在映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手掌。然后那些手掌开始从碎片里伸出来——每片碎片里面都有一只。数量比刚才更多了,像是一种惩罚、一种报复。

寸头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往走廊跑。眼镜男也跟着跑。中年人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被灰夹克拽着领子拖走了。

陈远没有马上跑。他盯着地上那些镜子碎片,用左眼扫了一遍。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条黑色丝线从地下延伸上来,穿过镜面,连接到里面那些“影子”的背后。和天花板上的怪物一样,它们也是被纵的。纵它们的源不在镜子里,还是在地下。

但有一片碎片里映出的影子比其他所有影子都要清晰。不是身体清晰——是脸清晰。所有的影子都有模糊的面部,只有它,五官轮廓分明得接近真实。那张脸上没有微笑,没有狰狞,只是一副安静的、极度疲惫的表情,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那个影子,是白洛洛。

陈远看了一眼她站在身后的真人。她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面色如常,但抓着裙摆的手节骨节已经攥得青白。

“你认识它。”陈远说。

白洛洛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知道这个东西。上一次,她见过。

陈远没有追问。他弯下腰,把地上那片映出白洛洛影子最清晰的碎片捡起来。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在镜面上,盖住了里面那双和她一模一样但疲惫到极点的眼睛。

当他再看向镜面时,那些手已经停住了。

不是缩回去了。是停在半空中,像时间静止了一样。每只手掌都维持着往外推的动作,但不再动弹。然后镜面内部发出了一声细长的、类似蒸汽从老旧管道里泄出的声音。所有手掌同时收回,缩回镜子里,消失在碎片深处。

地上的其他碎片也恢复了正常——只映出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不再映出任何多余的人。

灰夹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这个场景,他叼在嘴里的烟没有点着,但嘴角的形状变了,不是一个笑,但接近。

白洛洛把裙摆放下来,伸手从陈远手里拿过那片沾了血的碎片。她把碎片翻过来,看着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的血值钱。”她说,语气不像在开玩笑,“刚才你割破手指的时候,我感觉到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很轻,但你感觉不到。是建筑本身在震。它在怕你。”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血珠滴在地板上,地板在他左眼的视野里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缩了一下。就像一个人的皮肤被针扎了一下之后的本能反应。

走廊里那股甜香还在弥漫。但在他滴血的地方,淡黄色的能量流绕开了,空出了巴掌大的一片净区域。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第二条规则,”灰夹克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安全区域,开始清点人数,“不要睡着。第三条,不要看镜子。加上第一条的不要落单,和第四条那个甜香气,我们已经有四条已知规则了。”

“还有六条等着我们。”陈远说。

灰夹克点着了今晚的第三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浓烟。烟雾在他脸前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对。”他说,“第五条已经有眉目了。”

他指了指楼上。四楼——这栋建筑最高的那层。在陈远的左眼视野里,四楼的墙壁上浮现出了一条新的光痕,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深,几乎是黑的。光痕正在迅速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墙而出。

“第五条规则,”灰夹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了两圈,“正在写出来。”

暴雨声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停,是从狂暴到死寂,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墙壁里传来的那种沉闷的搏动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像是整栋建筑的心跳正在从地下往上传递。

陈远的左眼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向他们。不是四楼墙上正在写的那条规则,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它的脚步声所有人都能听见——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步一步,从四楼往下走。每走一步,楼梯上那些裂缝就合上一层;每走一步,走廊里的甜香就浓一分。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在第三层停住了。就停在他们所在的这一层。在走廊另一端。陈远看过去——走廊尽头,黑暗中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那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它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轮廓更小,紧贴在它前,像是一个布娃娃,又像是某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孩子开口了。声音很尖,很细,但穿透了整条走廊,每一个字都像一针扎进耳膜里。

“抱。抱。乖宝宝。”

走廊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那个孩子的轮廓在一帧一帧地变化。它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某种更高更瘦的、四肢反关节扭曲的、后背长满了突刺的形状。每闪一次,那个人类的轮廓就淡一层,真实的影子就清楚一层。

陈远的左眼已经能完全看清它的脸。不是那个倒悬在天花板上的怪物的脸,是另一张脸。照片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三个孩子之一——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但嘴里的牙齿全是尖锐的三角形,像海鱼。

她怀里的婴儿转过了头。婴儿的脸也不是婴儿——是一个缩小的成年人。眼眶凹陷,嘴被缝着,每一道缝线的针脚都深深地嵌进皮肤里,与血肉长在了一起。

白洛洛抓住陈远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袖子,几乎掐进肉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这是上一轮没有出现过的东西。规则推进得太快了。”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影院在针对我们。因为你的眼睛。因为我的气泡。它想把有特殊能力的人先淘汰掉。”

那个小女孩抱着她缝了嘴的“婴儿”,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她身后的走廊就暗掉一节。灯光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力量吞掉了,像一个正在合拢的食道。

然后她停在了距离陈远不到三米的地方。她仰起头,用那双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竖瞳的眼睛,盯着陈远的左脸。

“你看见了。”她说。语调很轻快,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陈远没有回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往后退。

小女孩歪了歪头,然后把怀里的婴儿翻了过来。婴儿的背部朝上,那上面用密密麻麻的针脚缝进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红色的字迹,童稚的笔迹,和写在墙上那些规则用的是同一只手:

第九条规则:不要相信还记得上一次的人。

白洛洛的指甲掐破了陈远的袖子。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走廊里的灯光还要白,比那个女孩怀里的娃娃还要没有生气。

这条规则是冲她来的。在场所有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拥有上一轮的记忆。

而那孩子抬起手指,指向了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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