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但我竖着耳朵听到了几个字:”……不行……那小子知道了……先稳住……”
第三次推门进来的,是一群人。
林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我二伯林建军,二婶王翠花,堂哥林超,还有——赵美兰和林耀。
阵仗不小。
二伯腆着啤酒肚,站在床尾,双手抱,脸上的表情像在审犯人。
“北北啊,你爸说你不想参加高考了?”
我没搭腔。
二婶从二伯身后探出头,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你花了多少钱?补课费、资料费、住院费!你现在说不考了?你对得起谁?”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着空气,唾沫星子溅了一床。
堂哥林超靠在墙边,叼着牙签,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嘛,三叔这个儿子不行。我们家林超今年稳上一本,你呢?连考场都不敢进。”
赵美兰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但她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上挑,嘴角压着一丝笑。
她在看戏。
林耀站在她旁边,举着手机对准我,屏幕里是微信朋友圈的编辑界面。
“哥,笑一个呗?我发个朋友圈,让同学们都知道你这个学霸连高考都不敢参加。”
他的声音甜腻腻的,像在逗一条受伤的流浪狗。
我看着这群人。
上辈子,就是这个场面,得我松了口。
我躺在病床上,脑袋疼得快裂开,这群人围着我的床像群秃鹫围着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轮番上阵,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没有资格喊痛,你没有资格拒绝。
最后林建国走过来,蹲在我床边,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北北,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那句话戳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妥协了。
然后,我死了。
林耀的手机镜头还对着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十六岁,白白净净,穿着一件八百块的限量款T恤,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上个月林建国刚给他买的。
而我身上穿的病号服底下,是他去年穿旧了不要的灰色秋衣。
“把手机放下。”我说。
林耀愣了一下,嘻嘻笑着:”怎么,怕丢人啊?”
“我说把手机放下。”
我的嗓音不大,但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
林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二婶反应最快,立刻叉着腰嚷起来:”嘿!你什么态度!你弟弟来看你你还摆什么臭脸!”
“他不是我弟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赵美兰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消失了。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是来我去高考的,对吧。”我扫了他们每个人一眼,”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我不去。”
“林北!你反了你!”二伯拍了一下床尾栏杆,金属碰撞声在病房里炸开,”你爸供你吃供你喝十八年,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供我吃?”
我笑了。
“二伯,我上高中三年,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块。你儿子林超在县一中,每个月一千二。你拿什么脸跟我说’供我吃’?”
二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脑震荡躺在ICU,颅内有淤血,医生说至少静养一个月。你们一个随时可能脑出血的人去考试,考死在考场上,你们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