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他走。 也许是他那句“去你跑掉的这八年里,我一直在的地方”太具有蛊惑力了,也许是她今晚已经耗尽了所有说不的能力,也许只是因为——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而她不想松开。 沈屿没有开车。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让林枳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他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名,林枳没听清,或者说她没打算听清。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A市的夜景缓缓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 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种白噪音。林枳和沈屿并肩坐在后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是隔着差不多二十厘米的距离。但这一次,这二十厘米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出租车后座的自然宽度。他们的手放在座椅中间的位置,小指偶尔碰在一起,碰到的瞬间林枳的指尖会轻轻一颤。 她没有缩回去。 沈屿也没有。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整张右脸都在发烫。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不听话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被车窗玻璃忠实地反射出来,她知道沈屿一定看到了。 “你在笑什么?”沈屿问。 “没有。” “你嘴角在动。” “风吹的。” 沈屿安静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枳差点笑出声的话:“车窗关着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故意逗她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车窗关着的,风不可能吹到你的嘴角。这种一本正经的较真让她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好笑是因为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嘴角动是不是风吹的”这个问题,好气是因为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拆穿了她的谎话,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屿。”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聊天。” 沈屿想了想,点了点头:“嗯,我也发现了。所以练了八年。” 又是“练了八年”。林枳发现这句话几乎可以回答她所有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茶?练了八年。你为什么还记得我物理考了43分?练了八年。你怎么会说出‘不让你一个人了’这种话?练了八年。八年,他把所有不会的东西都练会了,所有不懂的东西都学懂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练熟了。他用了八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能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说出她想听的话的人。 而她在同样的八年里,只是在逃跑。 这个认知让她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她觉得不公平——对他不公平。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活着,只是存在着,只是没有死掉。而他做了那么多,学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只为了在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能够接住她。 “沈屿。” “嗯。”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别人这样?”他说。 林枳想了想。确实没有。高中的时候他对所有人都很温和,但那种温和是一种有距离的温和——礼貌、周全、不逾矩。他可以帮任何人讲物理题,但只会给她一个人买早餐。他可以跟任何人正常地聊天,但只会等她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他的所有“特殊对待”都只给了一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到二十六岁,没有变过。 车子拐进了一条林枳不熟悉的街道。路变窄了,路灯也暗了,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了只有两三层的旧式小楼。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着,出租车直接开了进去。 林枳下了车,站在一块铺着红砖的空地上。周围是几栋灰白色的楼,不高,大概五六层的样子,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空地上种着几棵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电动车。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青草,又像是某种花的香气。 “这是哪里?”林枳问。 沈屿走到她身边,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背部和肩膀的轮廓。他看着眼前的楼,目光里有一种林枳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类似于“归乡”的安宁。好像他回到了一个很久没回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每一砖每一瓦都在对他说“你回来了”。 “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个住的地方。”沈屿说,“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后来工作调动去了C市,就搬走了。但房子一直没退,房租按时交着。” 林枳转过头看着他:“一直没退?” “一直没退。” 沈屿迈步朝其中一栋楼走过去,林枳跟在他身后。楼道口没有门禁,也没有灯,黑漆漆的,沈屿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务、空调维修。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 他们爬了四层楼,沈屿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他侧身让林枳先进去。 林枳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时光胶囊。 房间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放着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个简单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不大的液晶电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书签夹在中间,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读。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好像里面还煮着什么东西。 但最让林枳震惊的不是这些。 是墙上贴着的照片。 所有的墙上都贴满了照片。不是那种随便贴贴的方式,而是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小小的摄影展。照片的内容只有一个——她。 十七岁的她。 林枳站在照片墙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像在翻一本以她为主角的画册。第一张照片是她坐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笔尖上。第二张是她在场上跑步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的衣角扬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第三张是她和方若在走廊上说话,她正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了牙齿——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笑容。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她。不重复的、不刻意的、不摆拍的她。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发呆。所有照片的角度都是从远处拍的,像是拍照的人不敢靠近,只敢站在很远的地方,用镜头小心翼翼地捕捉她的每一个瞬间。 林枳的腿有点发软。她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车,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眼睛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是沈屿的。 “2015.4.12 她今天等车等了很久,我在对面看了她二十五分钟。她不知道。” 她的手指从这张照片滑到下一张。 “2015.5.3 她今天换了一个新发卡,蓝色的。很适合她。” “2015.6.18 她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问。” “2015.9.1 高三开学。她看起来瘦了。我想给她买早餐,她会不会不要?” 她一路看下去,手指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阅读那些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期和一行字,记录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瞬间——她不知道他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看了她二十五分钟,不知道他发现她换了新发卡,不知道她哭的时候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攥紧了拳头,不知道他想给她买早餐但怕她拒绝。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眼眶又一次红了起来,多到她觉得这面墙上贴的不是照片,是沈屿的八年——他的每一天,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他把这些全部贴在了墙上,贴满了四面墙,让她一次性看完。 林枳转过身来,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的表情,好像在等一个判决——等她说“你太可怕了”,或者“你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或者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时该说的话。 但林枳没有说那些。 她说了另外三个字。 “疼不疼?” 沈屿愣了一下。 “你这八年,”林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疼不疼?” 沈屿没有回答。但林枳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看到他眼睛里那层平静的湖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忍住了,他忍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林枳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脸,本不会发现。 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点头。 林枳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的细微划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张她梦到过无数次的脸,这张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的脸。 “沈屿。” “嗯。” “从今天起,你不用一个人疼了。” 她说完这句话,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沈屿的身体在她手臂环绕上去的那一瞬间僵住了——不是抗拒的僵,是那种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怕动一下就碎了的那种僵。他的手臂悬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个被定格了的雕像,呼吸都停了。 林枳把脸埋在他的口。他的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净而温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口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她的脸上,有点烫,烫得她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抱我一下。”她的声音闷在他口,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沈屿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个从没抱过任何人的人,在笨拙地学习一个最基础的动作。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的布料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指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把林枳整个人紧紧地、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拥进了怀里。 林枳听到他腔里那颗心脏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数不清。那不是一颗平稳的、冷静的、像山一样的心的跳法,那是一颗等了八年的、孤独太久的、终于抱住了他等的人的心的跳法。跳得毫无章法,跳得不管不顾,跳得像要把这八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敢”和“不能”全部补回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紧紧地抱在一起。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动了墙上那些照片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到那是一个少年用八年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最长的一封情书。 没有收件人,没有邮戳,没有寄出去。 但收件人终于来了。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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