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饭没冷!还是热的!”
姜糖喊破了音。
那只掐着裴远舟脖子的手猛地一僵。鬼魂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圈,死死盯着姜糖,惨白的脸皮抽了两下。
“小……小宝?”
喉管上的压力松了,裴远舟大口喘气,肺叶呼哧作响。
“别……别听他的!”裴远舟吼,”那是回溯残留!他在把你当他闺女!”
裴远舟眼前的世界闪了一下。
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轰的一声。
视野里全是雪花点。
白的。视野一片惨白。黑白噪点爬满了视网膜。鬼魂、楼道、墙壁,全被静电噪音吞没。
“!谁把信号拔了?!”
裴远舟抬手揉眼,指腹擦过眼皮,一片刺痛。
“别揉!是视觉过载!”温岐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有点远,”垃圾弹幕密度太高,大脑拒绝处理数据流,直接屏蔽了视觉信号!”
“过载个屁!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雪花点!”
“那就别看!用听的!”
裴远舟背靠着墙滑下去,腿发软。他现在是个瞎子,眼前只有哗啦啦的噪音,耳边全是滋滋的电流声,混杂着姜糖的抽泣声和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鬼魂的呼吸声。
就在对面,不到两米。
“温岐!你说那是诈骗规则!如果他不信,我现在就死定了!”裴远舟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冷汗,”APP呢?下指令啊!”
“APP挂了!”温岐那边传来敲击屏幕的声音,”后台有东西吃了我的内存!灵路进程被强制死了!是个流氓软件,我也不掉它!”
“修好它!你是技术员还是修电脑的?”
“这是两个物种!而且……这本不是软件,是……是某种病毒,它在改写我的底层代码!”
楼道里死寂。
只有裴远舟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
鬼魂还在吗?
裴远舟不敢动。腥臭味还在鼻尖,像湿冷的舌头舔过脸颊。那双充满恐惧和焦虑的眼睛盯着他,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腐烂的肉味和血腥气。
“饭……是热的?”
那个声音响起来,就在耳边。
低沉,沙哑,像枯井里的回声。
裴远舟的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掉落的打火机。他握紧了,毫无用处。
“对!热!”他不管看不看得到,对着声音的方向喊,”没洒!没冷!五星好评!爸爸吃过了!特别好吃!”
空气凝固了几秒。三秒,或者三十年。
“真的?”
“比真还真!我都看见了!汤都没洒出来!”裴远舟胡扯,唾沫星子乱飞,”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问问这楼道里的感应灯!”
“温岐!广播系统!”裴远舟喊,”光我说没用!他要听系统确认!这鬼有强迫症!”
“我知道!”温岐咬牙切齿,”我要连上楼道的广播!但是蓝牙断了!”
“那就用线!进去!随便怎么连!”
“没接口!这是老式电箱!只有裸线!”
“那就抓着裸线!你是黑客还是文员?!”
“我是……该死!”
金属撞击声传来,电箱盖子被扯开了。
“我要去物理层了。”
“别死啊!”
一声闷响,身体撞在墙上,接着是东西被掰开的动静。
“连接……电压……220伏…………”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腐烂的肉味散了,发霉的灰尘味也没了。
刺鼻。
像雷雨天,又像烧焦的塑料皮。
臭氧味。
“温岐?”沈鹿的声音很小,有点抖。
“别……别碰我……”
滋啦——
尖锐的电流声贯穿了整个楼道。
裴远舟看不见,能感觉到静电在跳,后脑勺发紧。
“语……语法……”
温岐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在抽搐。他嘴角在抽,下颌绷得像要碎裂,上下牙咬得太紧,说话的时候能听到牙釉质碾磨的声音。
“目标……目标确认……动……动作……”
“念出来!”裴远舟吼,”别管什么狗屁语法了!直接说!”
“不……不行……灵路需要……需要结构……否则……否则会乱码……”
重物倒地的声音。
“温岐!”
“还在……还在编译……”
“他烧起来了!”姜糖尖叫,”头发冒烟了!”
“沈鹿!帮他!”
沈鹿没动。
没吓傻。她在听。
温岐说语法不对灵路会乱码。裴远舟喊别管语法。温岐说不行,必须有结构。两个人吵,但吵不出结果。
她在心里数。
温岐卡在”动作”两个字上说了三遍。他的嘴在抽搐,下颌骨快碎了。220伏的电流穿过他的手指,空气里全是臭氧味。
语法不对,灵路不认。
那不走灵路呢。
温岐说过,灵路的本质是把指令编码成灵体能识别的信号。信号通过声音传递,通过广播放大。
他要的是信号,语法不重要。
广播是物理的。电箱是物理的。
(温岐说语法不对就无效。那就不走语法了。走物理。)
沈鹿往前走了一步。
慌乱的脚步声。
一声闷响。
砰!
金属撞金属。清脆,用力。
沈鹿踹了电箱一脚。
“快点!”沈鹿吼。这一嗓子比刚才裴远舟还大,听不出社恐的样子。
电箱里传来爆响。
滋啦——啪!
刺耳的啸叫声撕裂了耳膜。
音频反馈。
高亢、尖锐、持续的电子尖叫声。
裴远舟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闭嘴!关掉它!”他喊,声音被啸叫声淹没。
声音变了。
不再是尖叫声。
是人声。
金属感的。像坏掉的收音机卡带,又像鬼畜视频里的电音。
“您……的……外……卖……”
声音从头顶积满灰尘的广播大喇叭里传出来,在楼道里回荡,带着诡异的颤音。
“是……热……的……”
“给……好……评……”
裴远舟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一些。
他眨眼。
眼前的雪花点散了。
他先看到了光。
感应灯不闪了,稳定地亮着,灰白。
他看到了温岐。
那个平时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的技术员,瘫坐在地上,靠在电箱上。头发竖了起来,像个黑色的刺猬,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冒着青烟。
手机在的电线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还在亮着。
广播声音还在继续,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墙壁间来回碰撞。
裴远舟转头看鬼魂。
刚才还要把他掐死的怪物,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充满怨毒和焦急的眼睛发直。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还在滴着黑油的手,好像那里真的提着一份外卖。
那张扭曲、腐烂、恐怖的脸,慢慢舒展开。
安静、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点傻气的释然。
就像跑了一整天马拉松的人,听到了终点线的哨声。
“哦。”
鬼魂说。
一个字。
它裂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丑,脸皮还在往下掉,是笑容。
“谢谢……”
它的手松开了。那双空空如也的手,提了三年的并不存在的外卖,终于放下了。
身体变淡。脚,腿,最后是那个并不存在的外卖箱。
像一团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楼道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温岐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带着电流过载后的颤抖。
温岐的呼吸声很重,电箱里断路器还在嗡嗡地响。走廊安静得不正常。
裴远舟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力气全没了。
心脏狂跳,死亡的压迫感消失了。
“这就……完了?”姜糖吸了吸鼻子,手在发抖。
“完了。”裴远舟喘着气,伸手去摸烟盒,摸了半天没摸到,刚才掉地上了。
他捡起烟,叼在嘴里,手抖得按不着打火机。
“。”
他骂了一句,把烟吐在地上。烟滚了两圈,滚到墙。他盯着烟头看了一秒,想起有人说过他抽得太凶,声音很轻,记不清了。他眨了两下眼,没去捡。
眨眼。
左眼。
不对劲。
闭上左眼,右眼看世界,很清晰。墙皮、地板、姜糖哭花了的脸、温岐那头爆炸的头发。
睁开左眼。
视野左下角。
一块污渍。
飞蚊症?不对。屏幕脏了?也不对。
是世界上的污渍。
像一块灰色的补丁,粘在现实世界的角落里。
在那块灰色的区域里,楼道的墙壁是扁平的。没有纹理,没有光影,像是一块还没渲染好的低模贴图。
揉眼。
没用。
那块灰色还在。
有字。
弹幕?不是那个色儿。规则提示?也不像。
灰色的字,嵌在那个灰色的死点里,怎么眨眼都甩不掉。
裴远舟凑近了看,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试验体四号,成长速度符合预期。’
一行字。
没有来源,没有ID,字体和弹幕不一样。冷冰冰地挂在那里,像系统志。
“温岐。”裴远舟的声音很冷。
“怎么了?”温岐咳嗽了两声,伸手去拔手机,”别问我能不能修,主板肯定烧了,这回真得换新手机了。”
“你手机。”
“黑了。彻底黑了。刚才那一击电流过载,估计连存储器都融了。”
“亮了。”
温岐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手机。
那块焦黑、破裂、屏幕碎成渣的手机,闪了一下。
微弱的绿光,在碎裂的玻璃缝隙里透出来。
一行代码正在屏幕上滚动。
自动执行。
不需要作,不需要指令。
温岐皱起眉,眯着眼睛凑近了些,眼镜片碎了一半。
“这是什么?我没有写这个脚本……”他喃喃自语,”这是后台自动运行的……这不可能,我的防火墙……”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试图终止程序,毫无反应。
代码滚动到了底部。
温岐的脸色蜡白。
他指着屏幕最后一行,手指在抖。
“裴远舟。”
“看签名。”
裴远舟凑过去。
代码最末端,在那行正在执行的命令后面,署着一个陌生的ID。
不是温岐的ID。不是灵务局的服务器ID。不是任何已知开发者的ID。
**’Admin_Yin’。**
四个人坐在回澜街17号的楼梯间里,谁也没说话。
太阳出来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裴远舟盯着”Admin_Yin”这几个字,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抽烟,但手抖得连口袋都摸不准。
手机震了一下。
温岐那块焦砖没动,震的是裴远舟自己的手机。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划开接听。
“小裴啊。”
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
“孟婆?”
“你们昨晚是不是接了幸福里的活儿?”
裴远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条街归渡灵堂管了三十年了,哪个住户搬家我都知道。”孟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没想起来,”那个404,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人。昼夜去过,我们去过,谁都没送走。”
“那鬼是G1——”
“G1?”孟婆笑了一声,”那东西三年前就是G1,谁都知道。但三年了都没散,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裴远舟握紧了手机。
“意味着它不想走。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谁来了都没用,因为它不相信自己死了。一百个G1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不肯走的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们怎么送走的?”
裴远舟靠着墙,声音有点沙哑。
“骗的。骗他说外卖没洒,汤还是热的。”
他停了一下。弹幕里飘过一条灰色的广告:「好评返现,点击领取」。他没划掉它。让它飘着。
又是沉默。
比刚才长。
然后孟婆笑了。真笑,不是那种应酬的假笑,笑声像枯井里泛上来的水泡,咕嘟咕嘟的。
“好办法。”
她说了三个字,然后又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停了两秒才继续。
“你们那个弹幕小子和那个不敢看人的丫头,还有那个修空调的……都还在?”
“在。都活着。”
“那就好。”孟婆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小裴啊,三十年前……不对,我忘了几十年前了。总之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忘了。
“算了,我忘了。”她叹了口气,”改天你们路过渡灵堂,来喝碗汤。免费的。别在外面吃泡面了,你们那个事务所的油烟味,从回澜街飘到我这儿来了。”
电话挂了。
裴远舟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谁打的?”温岐终于把那块焦砖从眼前挪开,”老陈?”
“孟婆。”
“渡灵堂的孟婆?”姜糖从沙发上翻了个身,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说什么了?”
温岐从焦黑的手机旁边挪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姜糖手边。没说话。
姜糖看了一眼纸巾,又看了一眼温岐。温岐已经在低头捣鼓他的翻新机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鼻涕,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买的纸巾?你从来不管这些的。”
“上次你回溯那个失恋跳楼的鬼,哭了一个半小时。”温岐头也不抬,”我做了数据记录。悲伤型残留平均持续40分钟,备纸巾的ROI最高。”
“……ROI。”
“投入产出比。”
姜糖把纸巾揉成一团砸他。他没躲。
**”她说我们是好办法。”**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她还说让我们去喝汤。免费的。”裴远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至少今天不用喝自来水了。”
“好耶!”姜糖从沙发上弹起来,又”哎哟”一声躺回去,昨晚那滩强酸把手掌烧出了两个水泡,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一棒棒糖,拆了塞进嘴里,咂巴了一下——葡萄味!今天运气好。
沈鹿的影子在地上竖起了大拇指。
裴远舟看着那个大拇指,嘴角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只是不那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