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掩着嘴巴笑闹一顿,转头也提起两个女孩来。
“这三小姐瞧着的确不俗,礼仪周全,进退得当,颇有当初大房大小姐的风采,到底是她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那女人可是个人物。当初老五悔婚不愿娶她,闹得那般难看,脸面都丢尽了,她竟也能忍下此等屈辱,强硬生下没名没份的孩子不说,还能哄得老五继续帮衬她母家,这份能屈能伸,我就知道她心气不小,想来是将指望都压在这个女儿身上了。”
“自然,不过听说她的野心可不小啊,小心阴沟里翻船,把自己女儿也给带下去。”
“至于这位四小姐嘛,就……啧啧,叫我说什么好?”
“看着她那张小脸你能忍心?说来也是奇了,咱们肖家几代人什么绝色佳人没有娶过?就差把天上的仙女请下来生孩子了!可不知怎么地,生下来的子女,那眉眼五官,就是逃不出一个肖字去!偏偏女儿家们也都随了父亲,这祖宗血脉之力,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可不就是,到底还是多年来名动端州,连京城都有所耳闻的花魁血脉,竟硬生生改了这容貌,五爷生前最爱花朵一般的美人儿,这女儿,他肯定认得特别爽快吧?管她母亲是谁,这漂亮女儿是肖家的就成。”
“虽说生母低微吧,但要我说啊,这四小姐带回来认祖归宗才是正确的,反正一个丫头身,母亲又是那样的人,没人指望她能做什么,她也不必要有什么出息,就当是养着一盆开得正好正艳的花呗!光是放在屋里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啊。”
“就是,要都能长成四小姐这般,外头那些小丫头,我也不是不能容了。”
说罢,这几位亲戚同时仰头笑了起来,其中两位还伸手摸了摸宋芃野的手,跟逗她们院子里娇养的小猫小狗似的。
肖英芸端坐于亭中石凳之上。
今得偿所愿,心中自是欢喜不尽,又是初见肖家本家人,她一心想要挣足脸面,起初恨不得珠翠满头,但好在代嬷嬷及时提点——祭祖才是头等要事,衣着打扮万不能僭越了规矩。
她虽听了进去,但也精心挑拣了一身不俗的首饰衣裳,特地端坐在此,只待长辈们看见她的好,过来关照她几句,她也能及时展现出她的好处来。
但等来只有本家人没有好话的议论。
肖英芸在袖子底下抓着自己的手指,脸色微微发青。
说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辛辛苦苦养育她的母亲?
明明就是父亲当初悔婚的错……母亲为了她忍辱负重,一心挽救,到头来肖家人还这般污蔑诋毁母亲。
是父亲对不起母亲!
这些人怎敢说这样的话!
她绝对不能忍下!
“诶呀,三小姐是身体不适吗?”那名刚刚说肖英芸母亲不简单的夫人,看着肖英芸,语带关心的问道,“这大冬天的,怎么还出汗了呢?”
说罢,就递了帕子过去。
肖英芸看着眼前的帕子,心里正在升腾的怒气顿时被掐断一半。
她现在是肖家五房的三小姐。
母亲说过,她必须在肖家本家人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需得知书达礼,行事端庄,不能有一丝担不起肖家小姐名头的错处,这些人看在眼里,来才能成为她在肖家的助力。
母亲的忍辱负重,不能变成一时的火气。
她强压住满身的不适,姿态端庄的接过帕子,温言感谢长辈的关心,好像压儿没听见刚刚的议论一般。
那些人转身又去逗弄还在犯迷糊的宋芃野。
宋芃野看着眼前这几个无所事事的长辈,这样难得的场合,这几个人怎么闲成这样了?
她好奇道:“叔叔,婶婶,表姑,哥哥,为何你们不进去祠堂里坐坐?七哥说我们小孩子才要在外面站着等。”
祠堂乃是家族权利集中地,进去与坐下,皆是地位的无声彰显,肖家里但凡能说上话的,就算无座可坐,也要想尽办法站进去,哪怕探半个身子进去都行,只要身在其中,聆听宗主训示,说不定就能分得一份话语权的机会。
没有进去,自然是连站着听的资格都没有,还跟他们小孩子一样,在外面连个凳子都不配。
宋芃野看着这几位亲戚长辈面露十分的不自在。
或许这些人论身份,还不如刚刚认祖归宗的她呢。
倒是啰嗦的很,一直在打扰她打瞌睡。
她没理会那些人,转身去拉肖英芸,打了个哈欠说道:“三姐姐,我困了,我们去找七哥吧。放心,我们是可以进祠堂的。”
肖英芸因为宋芃野最后那句话,差点就笑出了声。
她假装没看到那几位亲戚长辈的脸色,给咳嗽的宋芃野拍了拍背,牵住她的手,故意重复道:“是呢,我们是能进祠堂的,去祠堂找七哥吧。”
肖麟在宗族会议里嘱咐了几件要事。
他不耐烦看那些长辈老掉牙的嘴脸,更对明里暗里的各类试探没有兴趣,连发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脆利落地摆手结束。
肖承和肖继一直挺着背在门外等待,刚好肖英芸牵着宋芃野过来了,肖麟便领着他们四个在宗祠里走一走。
宗祠规制十分宏大,光是走到门前广场那一块,宋芃野就累得不轻了。
门墙上那些保养得当的雕画再如何精美都入不了她的眼,至于墙上篆刻的密密麻麻的祠堂记她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知道哥哥姐姐们的惊呼声是真是假,她现在只想偷懒让唐妈妈抱她,好让她再打一会瞌睡。
她大病初愈,又是凌晨起身,这会子真的遭不住了。
唐妈妈可不敢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里抱她。
本来她能跟着进来,是宗主格外关照幼小的四小姐,怕她跟不上脚步,一个人害怕要哭闹,此时只能不停板着宋芃野的肩膀,一边小声哄着,一边还不断用手去遮宋芃野打哈欠的嘴巴,再给她顺一顺因为闹困而抓乱的头发,忙得满头大汗。
其中一位走在前边,领着肖承和肖继看祠堂记的长辈,看到困到脸色烦躁的宋芃野,再看看好奇心旺盛,什么都想跟着看,甚至还抢在两位哥哥身前的肖英芸,当即嫌恶地皱起眉头。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对着一行人说道:“今情况特殊,已是破例,便不计较。怎地还容丫头片子在此地随意走动?祠堂重地,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规矩了!赶快将她们带出去,免得污气惹祖宗怪罪!”
肖英芸一听这话是冲着自己和宋芃野来,被斥得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她再如何自视甚高,也知道在此地身份地位远不如两位哥哥,她面红耳赤,只能放慢脚步,规规矩矩的落在肖承与肖继的身后。
而宋芃野看了看眼前这个脸皱巴巴,人也凶巴巴的长辈,脸色不变,只慢悠悠地张开嘴巴,挑衅般的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回应。
那长辈自是不爽,正要继续发难,正在院中看天井的肖麟双手抱臂,头也不回的说道:“老叔,闭嘴吧。别忘了,你家现在是你女儿那个丫头片子,在替你那些无用的儿子们撑着整个家的生计,到底是谁丢人?”
在场有女儿的,都满脸不赞同的看向那长辈。
就听肖麟嗤了一声,继续说道:“她在堂口正得重用,你心里也该有数些,别把你家唯一有出息的骂进去,我都替她难得慌。”
那老叔被挤兑的满脸发白,身体摇摇欲坠起来。
他虽顶着肖家长辈的名头,但在肖家早就不得意了,有几个儿子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别说到肖麟身边去谋一份体面,便是一份寻常的肖家差事都轮不到他们头上,如今只知道在家坐吃山空,家业更是败尽,眼看着整个家都无前途可言了。
如今全凭一个精通算术的女儿得账房先生重用,才能在堂口有一席之地维持脸面,他没有被肖麟清算出去,很大程度是托了这位有能耐的女儿的福。
肖麟愿意给他女儿脸面,也完全不介意将他一张老脸往地上踩。
怕他气得吐血,白瞎这大好吉,众人无声的将他拖到后头去。
常保养宗祠的仆人们穿梭来去,用木托盘送上一杯杯的热茶水,护卫们试过后再送入各家主子手中。
肖老爷子的亲弟弟,也就是肖麟的叔祖父,从不远处缓步而来。
这位叔祖父是早年就避出去的人物,早早便放弃本家权利核心,行事滴水不漏,从未给肖老爷子抓过一次错处,他颇有才,但更想保全自家老小一生安宁,这些年来与本家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疏离关系,偶尔回来,也是给肖麟当当吉祥物,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镇场子用。
他接过茶杯,顺手指了指还在打哈欠的宋芃野,问道:“肖芃野,刚听到唱名,还以为是那两个男孩。怎么给小姑娘取这么个名字?以前管不着,现在她是肖家的小姐,也不知道给她改个漂亮名字?”
“您都说她是肖家的小姐了,自然不是想什么便随意改什么。”肖麟垂眼喝茶,“叔父都没叫改,我揽这个事做什么。”
叔祖父想了一下,一脸过来人的点头道:“也是,一旦取了名字,感情就不一样了。”
说罢,朝宋芃野招手道:“肖芃野,肖芃野,来,到我这里来。”
宋芃野抓着唐妈妈的衣摆,她看着一脸和善的叔祖父,眨巴两下眼睛后,像是怕人一般,闪身躲到唐妈妈身后去,唐妈妈怎么劝都不肯过去。
这行为可把旁边的肖英芸吓一大跳。
那位叔祖父可是在七哥面前都说得上话的重要长辈!此举实在是太不知礼数了!
宋芃野自个儿丢脸也就算了,她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亲姐妹,旁人若因此以为她也这般不懂规矩,那还了得!定会连累她也跟着被看轻!
她上前将宋芃野拉出来,低声道:“你胡闹什么呢,快点跟我去给叔祖父问安!”
宋芃野却鼓着小脸,怎么都不肯过去,撇着脸当没听见,突如其来的犟得很。
姐妹俩一个躲一个拉,谁也不让谁,闹急了宋芃野就要耍横劲,张嘴去咬肖英芸的手,一点也没有平里好商量的模样,让肖英芸大感郁闷。
这混丫头,怎么这会子突然闹起脾气来了?谁惹她了?
肖麟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姐妹俩对峙,便出声喊了一句:“宋芃野。”
已经将牙齿咔嚓一声咬上肖英芸袖子的宋芃野顿了一下,肖英芸怎么甩也不松嘴,就那样抬眼看向肖麟。
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让她很像那种闯祸心虚的,露着白眼的小狗。
肖麟似乎明白她突然闹脾气的点在哪里了。
他想起来叔父与包誉都说过的,这孩子重情。
不过姓氏而已,也没必要她立刻接受,等她长大了,就该知道肖姓对她有多重要,便不会做出这样说不明白又幼稚的抵抗来。
他又叫了一声:“宋芃野。”
宋芃野放开牙齿,肖英芸气得推她一下,她也没有反抗,而是抿了抿嘴,还是看着肖麟。
肖麟说道:“宋芃野,小野,过来,要我叫几次?”
宋芃野这下不怕人了,她吧嗒吧嗒的,小跑到肖麟跟前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叫你的名字要知道应,不然没礼貌。”
肖麟低头看着她,平心静气的教导着,将她引到叔祖父跟前。
“跟你叔祖父说一说,你的小名叫什么,以后也多个疼你的人。”
宋芃野立即看向叔祖父,清清楚楚的说道:“五爷爷好,我的小名叫小野。”
叔祖父倒是许久没有听到五爷爷这个称呼了。
以前只有年幼的孙辈才会哼哼唧唧的挂在嘴边,一旦长大就全部变得一板一眼的生疏起来,有些孩子甚至还死在他前头。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在嘴边咂摸了两下这个小名,笑着摸摸宋芃野的头顶,慈和道:“叫小野啊,不错,是个好名字,比那些穷讲究的都好许多。去吧,有五爷爷在,不必怕人,跟你哥哥姐姐们玩去吧。”
宋芃野看向肖麟,得他点头后转身就跑,直接对着还在强撑着看祠堂记的肖承和肖继去,毫不客气地飞起来各踹他们一脚。
都怪他们在这里不懂装懂,所以才迟迟走不了人,她真的又困又饿!七哥都点头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吃饭吧!
两个哥哥捂着屁股,都不明白宋芃野为什么生气,但也有借口离开了,赶紧哄妹妹去。
肖麟看着不仅踹人还跟人龇牙,甩着小短腿将哥哥姐姐带离的宋芃野,招手让下属安排收场。
肖老爷子的临终嘱托他已经完成了。
除了要多照顾一个宋芃野。
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肖家养这么多人也不是吃饭的,照顾一个小孩子又能难到哪去?
肖麟停下脚步,忽然思索起来。
……应该,不难吧?
又一场大雪过后,宋芃野没有生病,终于在屋里暖和和的养出一点脸颊肉来,她人本来就白净,衬得脸颊那一点红润越发精神饱满。
她穿着与她身量尺寸刚刚好的毛领褂子,侧头去看对面有人影走动的正厅。
那是三位哥姐上课的正厅,她不被允许过去,以免影响他们上课。
枕流堂是肖家设立在靠近园子的学堂,环着池塘竹子林一圈下来,是一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
学堂未开时,这里还是肖家子弟们吟诗作画,闲谈消遣所在,此时寂静不少,微风漫过池塘涟漪,淡淡的全是温厚的墨气,都浸透了书香。
肖承肖继与肖英芸在正厅上课,没有赶上课程的宋芃野独自一人在侧厅,由先生们另外授课。
先生们私底下聚在一起谈论过,四小姐不比前头那三位少爷小姐,没有母家早早为她开蒙启智,灌输学识,又看她年幼身子弱,教多了反而受不住,于是只当她刚刚开蒙,循序渐进的慢慢教导,不急于一时。
等以后跟上了课程,不要给颇有才气的三小姐丢脸就是了。
陈泽安今负责给四小姐讲解千字文,他一边抑扬顿挫的念着,若有生字便另提出来,宋芃野则跟着字帖一字一字的写着。
翡翠和玛瑙坐在廊下,时不时查看炉子。
因着只有一位学生,陈泽安也不好时时过去查看,毕竟四小姐大病初愈,连上学堂都还有一碗药要喝,怕看多了引她害怕,越发的跟不上了。
他只能一边念,一边心中百般无聊,清了清嗓子去倒茶水喝。
此时一翻手中教案,在心里犹豫起来。
四小姐其实学的挺快的,中间也没有出现冥顽不灵,死活教不会的情况,有所磕碰,也起过不耐烦,但第二天第三天也能啃下来,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四书五经很快就能提上程。
但是以邹老先生为首的先生们,都没有提出为四小姐改进课程的提议,还是那些旧东西摆在这里,缓缓慢慢的教着。
这样下去能行吗?会不会反而耽误了四小姐的进步?
陈泽安不敢随意提出,毕竟邹老先生多年来都是肖家钦点,教导过的肖家子弟不胜其数。
他也只能默默按下这个念头。
休息饮茶时,宋芃野跑去跟翡翠她们要点心吃,陈泽安走过去想看看宋芃野的字,若是没有错处,今便可结束了。
就见凌乱的字帖下不知什么时候半叠了一张宣纸,遮遮挡挡的,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这种摸鱼小招数陈泽安再熟悉不过,他会心一笑。
抽出来一看,竟也不是什么偷懒瞌睡的鬼画符,上面正儿八经地画了他对窗读书的模样,那垂眸的侧脸格外安静,连发冠上的玉簪子都画得仔仔细细,半点不差。
陈泽安看了半天,慢慢的,脸就红了大半。
他自知自己并没有画中如此俊美,但偏偏又能看出来这画的就是他!
先前是听说过四小姐丹青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了……
话说她是什么时候画的!自己竟然也没发觉!
低头一查,果然要求的字帖只写了一半……可恶那一半的字写得还很好!
“四小姐!”陈泽安连忙喊住偷偷摸摸就要跑的宋芃野,拿着那张画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宋芃野跳过花圃,摆摆手道:“剩下那一半我会写的啦,就当我今的功课了!”
陈泽安哭笑不得道:“什么叫……今本来就有功课!那、那这画……”
“我看先生认真读书的样子,如前天教的毛施淑姿,工颦妍笑,忍不住一画,先生莫要见笑,就留给先生做留念吧!”
陈泽安年过四十,万万没想到有一会被一位年幼的六岁女孩如此放声调侃,他面红耳赤的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咆哮:“——那是形容如毛嫱西施那样姿容娇美的女子的词!我是男的!你的男!先!生!四小姐你学东西不要老是只学一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芃野放肆的笑声穿过门墙,引来正厅里几人的侧目。
为首的邹老先生隐约叹口气,他身后的书童立刻轻手轻脚的出门查看,这一动作打破了厅里正默写文章的寂静。
肖承有些纠结的咬住了牙,但手上没停。
肖继的表情已经空白了大半,死活写不下去。
肖英芸则是一脸的气腾腾,她正写到关键处!
书童小声回道:“四小姐又提前跑了,陈先生没留住……”
肖承的笔锋滑了出去,好好的字愣是拖出一道墨痕。
肖继突然在发呆中惊醒,一脸马上就要有热闹可看的兴奋。
而肖英芸眼睁睁看着自己写错笔画,破坏了原本的齐整净,气得咬牙切齿。
“又没看住?”邹老先生说道,“果然性子顽劣。罢了,陈先生是年轻,脸皮薄些,你速速带人将四小姐领回来,就说来我这。”
“先生,我们恐怕做不到……得去请护卫们来。”
“什么情况要动用护卫?也不怕吓到四小姐……等等,她在哪?”
“树上。”
“……”
书童默默捂脸:“还是园子里最高的那棵树。”
满屋寂静,只听得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颇像刚刚宋芃野肆无忌惮的笑声。
而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的肖麟,突然感觉眉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