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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漏雨

作者:星辰里的尘埃

字数:185533字

2026-05-10 06:20:40 连载

简介

精品小说《人间漏雨》,类属于职场婚恋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林知舟,星辰里的尘埃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85533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人间漏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就开始响了。

搅拌机轰隆隆的,像是嗓子发炎的老头卡着痰。铁锹铲沙子的声音刺啦刺啦,一铲一铲,听着耳朵发酸。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被大车盖住了。大车倒车的时候嘀嘀嘀响,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了。

林知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着。上铺离铁皮顶子近,雨停了以后开始返,被子上黏糊糊的,贴着皮肤发痒。他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最后脆不翻了,睁着眼躺着。躺着躺着天就亮了。

下铺的人已经起来了,被子胡乱堆着,枕头歪到一边。林知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昨晚进来的时候人已经睡了,脸朝墙,只看见一个后背。后背挺宽的,上面有片拔火罐留下的印子,紫红紫红的一圈一圈,旧了,边缘发黄。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铁架子晃了晃,下铺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那人说。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个老烟枪。

嗯。

你新来的?

嗯。

那人没再问了,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磕出一叼在嘴里,又磕了一递过来。

林知舟摆了摆手。

那人也没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味呛人,棚子里本来就闷,这下更堵了。林知舟想咳,忍住了,低头系鞋带。鞋带有一快断了,毛刺刺的,他拽紧了一扣,没断。

吃早饭了!

外面有人喊。声音是个大嗓门,穿透铁皮,穿透烟味。棚子里动起来,有人翻身,有人打哈欠,有人骂了句什么。林知舟穿好鞋站起来,踩到地上才发现地是湿的,不是雨,是返上来的气。

水龙头在外面,一排三个,锈得厉害。有人拿牙刷在嘴里捅,满嘴白沫,吐在地上。有人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水花溅开,凉得龇牙咧嘴骂娘。林知舟排在后面,等轮到他了,拧开水龙头。

水不大,咝咝的,带着铁锈的味儿。他接了一捧泼到脸上,凉意顺着头皮往下窜。毛巾在包里,他懒得拿,用手抹了两把脸。刷牙的时候牙膏挤了半天,剩最后一小截,瘪得不成样子,卷了三道才有了一点白沫。

早饭在工棚旁边的棚子里,一口大锅,煮的是稀饭。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底下,上面是清汤。馒头管够,但碱放多了,黄黄的,咬下去有点涩,嚼着嚼着一股苦。

他没盛稀饭,拿了俩馒头蹲在墙吃。

旁边蹲了个人,年纪不大,看着跟他差不多的岁数。平头,穿件褪了色的蓝工装。那人吃得快,三口两口一个馒头没了。他又拿了一个,看了林知舟一眼。

新来的?

嗯。

我叫小孟。你呢。

林知舟。

小孟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两个人蹲在墙下嚼馒头。馒头的碱味越来越重,林知舟嚼得腮帮子发酸。他想喝口水,水杯在棚子里,他没去拿。

这段对话像水面上漂过的两片叶子,碰了一下,又各自漂开了。除了小孟,没人问他叫什么。别人也在看他,但眼神很轻,扫一下就走,像看一个迟早会走的人。

吃完饭工头来了,拿了个本子。工头姓冯,冯什么林知舟没问。冯工头说话声音大,跟他的块头成正比:黑脸,塌鼻子,脖子和脑袋一般粗。他站到棚子前面,咳了一声,开始分配活。

老周那组,继续绑钢筋。柱子。别忘了垫块。

小孟带那俩,去东边搬模板。别堆太高,上次那垛倒了。

新来的——他看了林知舟一眼,眼睛在本子上扫了扫——搬砖。跟着小孟他们就行。

搬砖。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林知舟没说话,跟着小孟走了。

砖垛在工地那头,走了几分钟。路上全是土,松松的,踩上去陷半个脚面。太阳出来了,晒在后背上,隔着衣服都发烫。砖是红砖,有些烧得黑了一角,有些缺了口,堆得歪歪扭扭。小孟指了指,说搬那边去。林知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堆打了一半的墙。不算太远,三四十米。

他弯腰捡砖。

砖很糙,没戴手套,手指抓上去像在砂纸上蹭。第一块还好,第五块开始发涩,第十块开始发疼。手心里的纹路被砖面填满了,灰扑扑的,纹路都看不见了。他搬了大概三十块的时候,汗流到眼睛里,他拿袖子擦,袖子也是脏的,擦了更辣。

他把砖搬到地方,摞整齐。搬了七八趟以后,他发现砖垛好像没怎么矮。搬一摞,少一摞,但砖垛还是那个砖垛,像从没被人碰过。他站那儿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又搬。

小孟搬得很快,胳膊上的肌肉绷着,一趟一趟的。他看见林知舟搬得慢也不催,自己搬自己的。偶尔遇上了,冲林知舟努努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十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毒了。

砖被晒得烫手,手指头上的茧子还没长出来,皮肉直接受着。他搬完一趟站着歇了口气,喝了口水。水是井水,铁管子接出来了,凉得很,喝进去胃里发紧。他连喝了好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到口。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有小口子,不深,但渗了点儿血,沾上砖灰成了黑色的线。

歇好了?

小孟从他旁边走过去,肩上扛着一摞砖,比他搬的多一半。

嗯。

不急,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手糙了就好了。

林知舟应了一声,又去搬了。砖还是那些砖,他搬着搬着就开始走神了。

搬砖这件事不需要脑子。弯腰,捡砖,抱起来,走,放下,码好,转身回去。一趟一趟,手在做,脑子就空了。

人一空,就容易想事情。

他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搬砖的。好像一直就会,好像什么都得会,不会也得会。他以前跟过一个工程队,在城南那边,盖商场。工头嫌他搬得慢,骂了一顿,说你他妈是搬砖还是绣花。他说哦。下次还是那个速度。工头又骂,他听着,听完继续搬。后来工头不骂了,可能觉得骂了也没用。

再后来他换了工地。

他换了很多工地。每个工地都差不多,都有砖要搬,都有人骂娘,都有碱放多了的馒头。他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不觉得苦不等于不疼。

手上的小口子越来越密,搬砖的时候磨着,麻麻的,比疼更难忍。有一个口子正好在食指关节那儿,每弯一下就扯一下。他找小孟要了一截电工胶布,缠了两圈,胶布灰不拉几的,缠上去跟皮肤一个颜色。

小孟看他缠,问:以前搬过?

嗯。

看着像。

小孟没再问了。林知舟缠完胶布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行,没那么扯了。他弯腰又捡了一块砖,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什么。

他想起来他在外婆家也搬过砖。

不是工地上的砖,是自家院子里的砖。院子里有块地面塌了,外婆说找两块砖垫垫。他去外面捡了两块碎砖回来,蹲在那儿垫。外婆站他后面看,一边看一边说,你这孩子活倒是利索。他说嗯。外婆又说,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

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外婆问他这个那个,他能答的答了,答不出的就沉默。外婆有时候急了,说你跟你妈一样,不爱吭声。这话他不知道怎么接,就继续蹲着。砖垫得差不多平了,外婆踩上去试了试,说行。又踩了两脚,没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她能夸他的事:你这孩子活倒是利索。

他心里动了一下。

那种动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就是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波纹,没声没响的就散了。他不太确定外婆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别的什么,他没想明白。后来他帮外婆又垫了几块砖,院子里能垫的地方都垫了。外婆逢人就讲,我们家知舟活利索,不吭声不吭声的,活倒是一把好手。

这是他头一回被人说”好”。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好”。后来就不想了。反正活利索就利索吧,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中午的时候太阳在头顶上,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砖垛终于见底了。林知舟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了又湿,湿了又,结了一层白印子。他靠着砖垛坐在地上,不想动了。小孟走过来,递给他一烟。他看了看,接过来,小孟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

烟很辣,冲嗓子眼,呛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小孟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点了一。

以前什么的?

什么都过。

小孟笑了一下。那你挺全能的。林知舟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烟夹在手指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种时候适合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抽烟。阳光把墙的影子推过来,一点一点的,快推到脚边了。远处搅拌机还在响,有人在脚手架上面喊,下面的人仰着脖子骂。吊车慢慢转过来,对不准,又转回去。工地上到处是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舟心里很静。

静得发空。

这种空他很熟。小时候在爷爷家也有过,半夜醒来,隔壁没声音,外面没声音,静得耳朵嗡嗡响。他躺在黑暗中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在那儿停着。那时候他会等,等天亮,等有人喊他吃饭。等着等着又睡着了。

后来在别的工地也有过。完活,一个人坐在墙,看别人三三两两地去打牌、去吃饭、去打电话。没人叫他,他也不往那边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但也不是空白的。

就是那种”停着”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

可能谁都有,可能谁都没有。他没问过别人,也没人问过他。

下午又搬了两趟剩砖。搬完之后他在墙下坐着,喝了口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打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他自己砌的那道墙立在影子对面,歪了一点,但还算齐整。小孟组的那个老师傅过来看了看墙,说砌挺齐啊,你以前过泥瓦?林知舟说没有,第一次。老师傅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林知舟看着那道墙。

砖缝里的水泥还没透,发着深灰色。有几块砖没对齐,差了半指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发现那几块砖是下午搬的,手疼,没用心。

他走过去,拿瓦刀敲了敲砖面。声音闷闷的。他又敲了一块,声音清了点儿。他也不知道什么声音算好,什么声音算不好,就一块一块敲过去,听着玩。

敲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指出血了。

是关节上那个口子,电工胶布磨掉了,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不多,但疼。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没管它。

收工的时候天刚开始暗。

工地上的灯亮起来了,几盏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瓦数很高,照得影子煞白。有工友在大灯下摆桌子吃饭,有的在洗漱,有的聚在棚子里打牌,纸牌摔在木板上的声音啪啪响。有人开了个收音机,信号不好,喇喇喇的,调了半天调出沙哑的歌声。是一个女人在唱,嗓音软绵绵的:

我曾以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调子忽高忽低,后面被搅拌机的轰隆声淹掉了。

林知舟没去打牌。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了,是脑子不想转了。他靠床板上,又摸出来那两百块钱数了一遍。还是那些。叠好塞回枕头底下。下铺的人在打电话,说家乡话,他听不太懂,偶尔听懂一两个字词。好像是跟老婆打,又好像不是。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下。那种偷偷的笑法。

林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想起来今天早上的水龙头,想起来下午敲砖的声音,想起来外婆院里那块垫平的砖。外婆说活利索。这是他记得的第一个被说”好”的时刻。然后是苏晚说,你是个好人。然后是程晚说,你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他把眼睛闭紧了。

晚上九点左右,工友大多睡了,棚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小孟还没睡,靠在下铺床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下巴,青虚虚的胡茬。林知舟觉得肚子有点饿,想起来中午好像没怎么吃。晚饭也错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铺。

伙房还有馒头吗?

小孟抬起头看他,可能还有。你晚上没吃?

忘了。林知舟搓了搓手上的泥。

小孟放下手机,从枕头边摸出半包饼递过去。先垫垫吧。馒头这会儿肯定凉透了,咬不动。林知舟接过来。饼受了,软塌塌的,吃着有点粘牙。两个人坐在各自的铺上嚼饼,铁皮棚顶又落了一阵小雨,沙沙沙地响。

晚上下雨的时候,工棚的铁皮顶子又开始响了。

这一次他没想老家的漏雨。他听着雨声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他的名字。

林知舟。知,是知道的知。舟,是小船的舟。

谁给他取的名字?他不知道,可能是他爸。也可能是翻字典翻到的。也可能就是随便取的。他没问过,也没人跟他说。小时候有个老师点名的时候念错了,念成了林知州。他站起来纠正:老师,我叫林知舟。老师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知舟。

舟。

他闭上眼,听着铁皮顶上的雨声。

他想起来青石镇外面那条河,河上有条破船,没人划,半沉不沉的,泡在水里。他小时候站在桥上看过那条船,看了很久。后来船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人拖走了。

他可能记得那条船。

也可能记错了。

雨声渐渐小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嘎吱响,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棚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听着雨声,听着隔壁铺的呼噜声,听着不知道谁磨牙的声音,把最后一块受饼嚼碎咽下去。

行吧。

他把被子拉到口,睁着眼看那片水渍。还没看腻。明天接着搬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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