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用二十年,爱错一个人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乐之亦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113441字的丰富内容,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我用二十年,爱错一个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高考最后一门是英语。
言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被七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那光太烈了,像有人在天上打了一盏巨大的白炽灯,把整个天空照得发白。她站在校门口,眯着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校门口全是人。考生、家长、老师、记者、交警,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一个男生把书包往天上一扔,书包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到了前面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也没生气,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言希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被格式化的硬盘。昨天背的作文素材、前天记的数学公式、大前天复习的英语语法,全部被一键清除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真实的松弛——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支用了两年的2B铅笔还攥在手里,笔杆被手汗浸得湿漉漉的,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考试专用”。她把铅笔塞进笔袋里,拉上拉链,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一千多天。几百张试卷。几十支用完的笔芯。无数个困得睁不开眼的清晨和无数个累到趴在桌上睡着的深夜。
都结束了。
她摸出手机——那部被没收了一年多的诺基亚,姚莉在高考前一天还给了她。手机被还回来的时候,外壳上多了一道划痕,是她妈不小心磕的。她开机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怕开不了机——毕竟在抽屉里躺了一年多,电池可能早就废了。
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在阳光下有点看不清楚,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等信号一格一格地出现。
信号满格。
手机狂震起来。
嗡嗡嗡嗡嗡——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蜜蜂,在她手心里拼命振动。她差点没拿稳,赶紧用两只手捧住。
二十三条消息。
全部是于清平发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快了几拍。
第一条,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考完了吗?”
那个时候英语考试刚刚结束。他一分钟都没等,几乎是铃声一响就发了这条消息。言希能想象他坐在考场里的样子——提前交卷,走出校门,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爸妈,而是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那几个字。他平时发消息从来不打问号,觉得“考完了吗”的“吗”字多余,但这条消息里有问号。他在着急,着急到顾不上省掉那个多余的标点。
第二条,十一点二十四分:“怎么样?”
第三条,十一点二十六分:“你出来了吗?”
第十一条,十一点四十分:“我在你学校门口。”
第十八条,十一点五十二分:“你还没出来?”
第二十二条,十二点零三分:“人太多了,我找不到你。”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我看到你了。”
言希盯着最后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抬起头。
校门口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本看不清谁是谁。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在人群中搜索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她看到穿白衣服的男生就多看两秒,看到个子高的男生就多看两秒,看到站在树荫下的男生就多看两秒。
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她继续找。
马路对面,梧桐树下。
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站了很久。他的T恤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领口有一点微微的发黄——不是没洗净,是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了。他晒黑了一些,手臂的肤色比上次见面深了一个色号,脸型也比以前更分明了,下颌线的弧度更锋利,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像一株被阳光晒得褪了一层颜色的植物,看起来更硬了,但好像也瘦了一些。
他站在那里,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周围的人在大声说话、在大笑、在打电话、在拥抱、在哭。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看着校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树下的雕塑。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她。
言希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本不会注意到。但那就是他的笑。五年了,她学会了他的笑的读法——不是咧嘴露出牙齿的那种,而是眼角微微弯一点、嘴角往上提一毫米,像是一幅极简主义的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所有的欢喜。
言希穿过马路。
不,不是穿过去。是跑过去。
她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她跑过人群,跑过斑马线,跑过梧桐树下那片碎碎的阳光。
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清平把那瓶水递过来。
言希接过去,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脖子,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不在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应该是站了很久了,至少等了二十分钟。他今天穿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一两个小时没说话,声带还没完全打开。
“还行。”她说,气息还没喘匀。
还行。不是“特别好”,不是“完蛋了”,就是还行——中等偏上,正常发挥,该拿的分都拿了,拿不到的分也没办法。这就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因为她不想骗他说“考得很好”,也不想吓他说“考砸了”。
还行。
于清平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对视着。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了——人群的嘈杂声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像是收音机里调到最低音量的白噪音。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碎碎的、金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背上、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言希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的笑。言希的眼眶有一点热,鼻子有一点酸,但她在笑。于清平的眼睛里有光,那个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亮,很暖。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
终于结束了。
高考结束了。高中结束了。
那些凌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的早晨,结束了。那些深夜还在画室画画的晚上,结束了。那些偷偷摸摸写信的子——去文具店买信纸要绕三条街、寄信要走到隔壁镇的邮筒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收信要藏在枕头套最深处,结束了。那些被父母监视的子,结束了。那些在凉亭里偷偷牵手的子,结束了。那些站在小卖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假装只是普通同学的子,也结束了。
言希伸出手,拉住了于清平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拉一个她已经拉了一辈子的人。
于清平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开,是用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他的手心有一点汗,不是热,是紧张。但他在笑。
言希望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两颗心都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到嗓子眼。
这一次,谁都没有松开。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言希和于清平约在网吧见面。
那天下午很热,蝉叫得人心里发慌。言希到的时候,于清平已经在里面了。他占了两台挨在一起的电脑——最里面的位置,最隐蔽,最不容易被人看到屏幕的位置。他坐在左边那台,右边的椅子上放着他的书包,帮言希占位子。
网吧不大,二十来台电脑挤在七八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没了,鼠标垫上全是污渍,还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掉之后留下的痕迹。墙角堆着几箱空饮料瓶,风扇呼呼地转,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于清平坐在那里,面前的屏幕上已经打开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列着全国所有的高校和代码,一行一行挤在一起,像一份看不太懂的地图。
言希在他旁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主机箱上。包里的画具硌到了她的腰,她扭了两下,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两点。”于清平说。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他等了一个半小时。
言希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屏幕,表情很专注,像是真的在研究那张表格。但言希注意到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排在最前面的是她家附近那个公交站到网吧的路线图——他查了不止一次。
她有点心疼,但没有说。
“你准备填哪里?”她把话题拉回正事。
于清平没有直接回答。他握着鼠标,在表格里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光标停在了一行代码上。
“清华。”他说。
言希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我要考清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上吃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我一定要考上”的咬牙切齿,也没有那种“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试试”的不确定。他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清华。
言希很少追问他的事情,尤其是跟学习和成绩有关的。因为他们之间的那条鸿沟,不需要再用言语去丈量了。但这一次,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她知道他的分数——全县第三,全市第十九,全省前五百。这个成绩上清华,悬。不是说不可能,但悬。她知道他的理综考得不太理想,比平时低了十几分。十几分啊,在高考里就是一个档次的差距。
“嗯。”于清平说,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就一个字。
言希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
她转回头,打开自己的填报系统。她没有犹豫,直接找到了那所学校的代码——北方的一所美术学院,在全国美院排前五,综合性大学的排名也靠前。跟清华在同一个城市。
同一个城市。
她说不出“我要上清华”这种话,也做不到。但“同一个城市”,她能做到。她可以为了这个目标拼命画、拼命学、拼命把文化课往上提,她做到了。从第十五名到第三名,她做到了。
她把那所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
然后是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她随手填了两个省内学校的名字,填完之后自己都记不住填的是哪两所。因为她知道用不上。
“就这一个?”于清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他的声音很近,近到言希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就这一个。”言希说。她的声音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她已经拿到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她想好了,如果考不上,她就复读。她不怕复读,她怕的是一年之后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她怕的是他在北京,她在南方的某个城市,隔着电话和屏幕谈一场遥远的、摸不着的恋爱。她已经过够了这种子。
于清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你应该填几个保底的”。他知道她说“就这一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凉亭里,她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的时候。那种表情的意思是:我已经想好了,你也别劝我了。
他转回去,在清华后面又加了一个学校。
言希凑过去看了一眼——北方的一所985,分数线比清华低一些,但同样在北京。她没有听过这所学校的名字,但她记住了。后来她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这所学校的美术系也很不错。
“这个呢?”她问。
“保底。”他说。
言希知道这个“保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保自己的底。是在保他们的底。
如果她没考上美院,她不会复读——因为她的分数够了,够那所美院的分数线。他知道,他算过了。但如果他没考上清华,他还有这所学校。不管怎样,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他永远不会说“我为了你放弃了清华”。他不觉得这是放弃,他觉得这是选择。
言希心里很暖,那种暖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蔓延到四肢。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或者“你真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他在北京,她也在北京。他在他的学校里做题,她在她的画室里画画。周末的时候坐几站地铁见面,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吃便宜的路边摊、一起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慢慢长大。
于清平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鼠标旁边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不需要说话。
言希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她把“确认提交”的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确定要提交志愿信息吗?提交后不可修改。”
不可修改。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三秒钟里,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十三岁那年夏天,她在小卖部门口看到他走出镇政府家属楼,白衬衫,面无表情,走路很快。她那时候觉得,这人真奇怪,连笑都不会笑。
她想到语文课代表发作业本的时候,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也许不到一秒。但她记住了。
她想到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差十二分没上一中。他的成绩在一中,她的成绩在二中。她以为他们会越来越远。
她想到她第一次进画室,陈野在她手背上蹭了一抹蓝色,说“你得先爱上它们,它们才会帮你”。她爱上了,它们在帮她。帮她去追一个人。
她想到那场饭局、那一巴掌、那些被没收的手机和信。还有凉亭里那个“好”。她想到二十六封信。想到“我在北京等你”。
她没有犹豫。
她点下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四个字。
言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年所有的重量都呼出去了。
于清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也把自己的志愿提交了。
两个屏幕,两个学校,同一个城市。
言希转过头看着于清平的侧脸。网吧的灯光是惨白的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下颌线很利,睫毛很长。她想把这一刻画下来,用她学了三年的画笔把它画下来——两个少年,坐在一个破旧的网吧里,同时按下了改变一生的按钮。
“于清平。”她说。
“嗯。”
“我们会去北京的,对吧?”
于清平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平时的冷静和克制,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某个地方的光。
“会的。”他说。
言希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八月中旬。
那天下午她在小卖部帮忙看店,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踩着拖鞋。她蹲在地上整理货架——把快到期的方便面往前摆,把新到的饮料往后放。指甲缝里全是灰,手指上还有昨天画画留下的铅笔印。
姚莉在里屋午睡,言志国去进货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台老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货架上的塑料袋吹得沙沙响。
言希在后排货架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包过期的饼——生产期是去年六月的。她捏了捏包装袋,里面已经软了,有点发粘。她把它抽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待会儿扔掉。
然后她听到了电动车的声音。
绿色的邮政电动车停在门口。邮递员老吴从车上下来,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制服,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汗。他从挎包里抽出一个大信封,黄底红字,印着那所美院的校名和校徽。
“言希!你的通知书!”
言希手里的过期饼掉在了地上。饼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但言希没有低头去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货架的角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顾不上揉。
她走到门口,从老吴手里接过那个信封。
那个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两圈,黄色的底,红色的字,左上角印着学校的校徽,一个很抽象的图案,言希盯着看了两秒,没看懂是什么。她的名字和地址是打印上去的,宋体,黑色的,看起来有点正式。
信封很厚,不只是一张纸——里面应该还有入学须知、宿舍分配表、缴费单之类的东西。
但她还没有拆开。
她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没错,是她的名字,是那所学校。她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想透过纸看到里面的内容。当然看不到。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太激动了。
她走进小卖部,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刀,是平时拆快递用的那种。她拿着小刀的手还在抖。她用左手按住信封,右手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她怕撕坏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她不想把它弄坏了。
信封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了几张A4纸,打印着“新生入学须知”——上面写着报到时间、报到地点、需要带什么材料、军训注意事项。她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没来得及看。再往里摸,摸到一张硬纸板。
她抽出来。
白底黑字,硬纸板摸上去滑滑的,质感很好。抬头是学校的全称,大字是“录取通知书”。中间印着她的名字——“言希同学”。后面写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美术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十五前来校报到。”
她的名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字迹工整但不死板,横平竖直之间有一点灵动的弧度。
言希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工工整整的毛笔字,黑色,旁边盖着红色的校章。
她被录取了。
她去北京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姚莉,不是言志国——他们肯定会知道,她回去就告诉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林小禾——她会很开心,但言希要等打完电话再告诉她。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于清平。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拨了他的号码。她按拨出键的时候,拇指有一点抖,按了两次才按准。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一声。不是“嘟——嘟——嘟——”,就是“嘟——”然后没了。
像是他一直在等。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铃声刚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就已经按在了接听键上。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藏什么情绪。
“我考上了。”言希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安静,安静到言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嗯。”
他说。又是“嗯”。但这一次的“嗯”,跟以前所有的“嗯”都不一样。以前的“嗯”,是“我知道了”,带着一点克制和隐忍,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这个字里,压缩到别人几乎听不出来。但这一次的“嗯”,是“太好了”——你能从这个字里听到笑意,听到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听到一点点的、几乎不像是他会有的激动。
言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呢?”她问,声音有点闷,鼻子塞住了。
“清华。”
言希愣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清华。录取了。”
言希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块很大的、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东西,把她的喉咙塞得满满的。
她蹲了下来。
蹲在小卖部的柜台旁边,靠着一箱矿泉水,抱着手机,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哇的一声——真的哇的一声,像小孩子一样,张着嘴,哭出了声音。
旁边正在买烟的顾客吓了一跳,手里那包红塔山差点没拿稳。他看了言希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大概猜到了什么,没问,把钱放在柜台上,自己找了零钱,走了。
姚莉从里屋跑出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午睡压出的印子,一边扣外套的扣子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很慌张,像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然后她看到言希手里的信封。
她站着那里,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言希和她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慌张变成了哭笑不得。
“哭什么哭?考上了还哭?”
言希没理她。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了足足有两分钟。
她不是哭自己考上了。
她是哭他们终于熬出来了。
从高一到高三。三年。一千多个夜。几十封信、几百条消息。
凉亭里,她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他说“好”。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文化课上从第十五名追到第三名,意味着她要在画室里从零开始学到能画出“有感觉”的作品,意味着他要扛住他爸的巴掌和他妈的眼泪,意味着他们要在那些被没收手机的子里靠写信撑过一百二十多天。
她都撑过来了。他也撑过来了。
他们做到了。
两家人再次坐到一起的时候,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
还是小镇饭店,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于兆兵没有穿白衬衫。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没有竖起来,扣子也没有扣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两鬓的白色很明显,像一层薄薄的霜。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几岁。
姚莉没有板着脸。她化了淡妆,涂了淡淡的口红,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言志国点了一烟,这一次他点了。他抽烟的样子还是那样,不熟练,吸一口就咳一下,像刚学抽烟的小年轻。但他今天心情好,咳完了还笑。
刘建华坐在于兆兵旁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短袖,头发也梳整齐了,别了一个发卡。她的眼圈不红了,嘴角甚至有一点笑——那种很淡的、很克制的、像是在说“我也不想绷着了”的笑。
于兆兵先开口。
他端起酒杯——白酒,小口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泛光——看了一眼言志国。
“两个孩子都考得不错。”他说。
他说“两个孩子”,不是“我儿子”。言希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说“两个孩子”——把她也包括进去了。他端起酒杯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他当了那么多年科长,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能是因为别的——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太好。
言志国也端起酒杯,跟于兆兵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叮”——像某种仪式的开启。言志国的手胖乎乎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搬货留下的老茧还在。
“你儿子争气。”言志国说,然后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于清平,又看了一眼言希,他的目光从于清平移到言希,又从言希移回于清平,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拼好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两个孩子都不容易。”
不容易。
言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眶又热了。爸爸不太会说话,但“不容易”三个字就够了。他懂。他什么都懂。
姚莉和刘建华坐在各自丈夫的旁边。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目光偶尔撞在一起,又迅速移开。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和解的仪式。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些藏在每句话里的刺,那些“你们家孩子”和“我们家孩子”的阵营感,已经散了。
言希坐在言志国旁边,于清平坐在于兆兵旁边。两张椅子隔了半张圆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让他们的目光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交汇。
于兆兵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多了起来。他开始回忆于清平小时候的事——语气里有一种骄傲,但言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我把他成这样,总算没有白费”的心酸。
于兆兵说他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能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小学就拿遍了全镇的奖状。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篇在心里写了很久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这孩子从小不让人心。”于兆兵说,“就是太闷了。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姚莉噗嗤笑了一声,可能是想到了于清平坐在那里半天不吭声的样子,觉得这个形容太贴切了。
于兆兵也笑了,笑完之后又喝了一杯酒。他的脸红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姚莉也说了几句。她说言希小时候喜欢画画,在课本上画,在墙上画,在她进货的账本上画。
她都记得。她记得言希小时候在她刚进回来的新账本上画了一只猫,她发现的时候气得追着言希满院子跑,最后也没舍得打。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以前觉得是烦恼、现在觉得是回忆”的淡淡的感慨。
“以前觉得画画没用。”姚莉说,看了一眼言希,“现在觉得,能考上大学,什么都有用。”
两家人第一次在同一个饭桌上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怕冷场、不得不笑的那种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的笑。
言希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橙汁,甜得有点齁。她偷偷看了一眼于清平。
他坐在于兆兵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白酒,手指轻轻地搭在杯沿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弧度。
那一点点弧度,在这个包间里,在这个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上,在两家人的笑声中,像一束很小很淡的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于清平端起了酒杯——假装要喝酒,言希拿起饮料瓶——假装要倒饮料。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他的余光也一直在看她。
言希的嘴角弯了弯。
她想,这大概就是胜利的姿态吧。
不是赢了父母。他们从来不是敌人,父母只是怕他们受伤、怕他们走弯路、怕他们选错人。
不是赢了高考。高考只是人生的一站,过了这一站还有下一站。
是赢了时间,赢了距离,赢了自己。是他们赢了——两个人,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从南方小镇到北方城市,从不敢牵手的凉亭到坐在一起填报志愿的网吧。他们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他们把“等等再说”变成了“就是现在”。
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