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蘅的呼吸停了。
那是沈玉棠。
十年不见,她几乎认不出来了。记忆中的沈玉棠是张扬的、跋扈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会大声笑,会摔东西,会指着沈玉蘅的鼻子骂她是”贱人生的贱种”。
而眼前这个女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玉棠,”萧衍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默,”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沈玉棠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萧衍,落在他身后的沈玉蘅身上。
那一瞬间,沈玉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指甲断了一,血珠渗出来,滴在琴面上,像一朵细小的红梅。
“……玉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沈玉蘅站在原地,看着她。
十年来,她在暗室里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想过自己会哭,会恨,会质问,会扑上去掐住沈玉棠的脖子。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玉棠的脸,看着她眼角多出来的细纹,看着她手指上渗出的血。
“姐姐。”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玉棠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指按在琴面上,血在木头上晕开。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玉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萧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像是在看一出戏。
“你们姐妹十年没见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饭菜,”好好叙叙旧。”
沈玉棠的目光从沈玉蘅身上移开,落在萧衍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你带她来做什么?”沈玉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指尖还在渗血。
“没什么,”萧衍说,”就是觉得你们该见一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我还有事,你们聊。”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玉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别乱说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沈玉棠和沈玉蘅两个人。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紫藤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玉棠站起来。她比沈玉蘅高半个头,但十年的消瘦让她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走到沈玉蘅面前,停下。
“让我看看你。”她说。
沈玉蘅没有动。
沈玉棠伸出手,手指悬在沈玉蘅的脸颊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血。她摸到沈玉蘅颧骨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十年前被砚台砸的,十年过去了,痕迹还在。
沈玉棠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
“你还恨我吗?”她问。
沈玉蘅看着她。
恨吗?
她在暗室里的第一个夜晚,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满脑子都是父亲口那支箭,都是母亲手上洗不掉的血,都是沈玉棠被人带走时不肯回头的背影。
她恨过。
恨萧衍,恨黑甲兵,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也恨过沈玉棠。
恨她从小就欺负自己,恨她摔碎自己的碗,恨她在大雪天把自己关在柴房外面,恨她在所有人面前叫自己”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