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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是从一碗阳春面开始的。殷寒亭说要帮我劈柴,但他劈柴的方式实在太不像话——渡劫期剑修用本命仙剑劈柴,这传出去怕是要被三界修士笑掉大牙。我抢下霜吟剑,塞给他一把生锈的旧斧头。他拿着斧头左看右看,像是在研究什么远古法器。

“用这个?”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用这个。”我斩钉截铁。

霜吟剑在我手里嗡鸣不止,剑身微微震颤,不知是委屈还是抗议。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把传说中的神剑,剑刃上还沾着木屑。可怜的剑,跟了殷寒亭几百年,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我把剑靠在灶台边上,顺手把旧斧头塞进殷寒亭手里。

他握着斧头,对着面前那粗壮的松木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松木应声裂成两半,切口虽然不如霜吟剑切的光滑,但也算整齐。一个用了几百年剑的人,第一次用斧头就能劈成这样,天赋确实可以。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劈柴,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劈柴的动作和舞剑不一样,舞剑的时候他是凌厉的、锋利的、不可战胜的;劈柴的时候他是笨拙的、生涩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可爱。

“看够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手上劈柴的动作没有停。

“没有。”我说,“看一辈子都不会够。”

他劈柴的手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在心里默默计数——第十三次了。从认识他到现在,他在我面前红了十三次耳尖。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我觉得,这个伐果断的剑修至尊,骨子里其实是个纯情又笨拙的少年。

柴劈完了。他把斧头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够用几天?”

我看了看那堆柴火,他劈了整整一上午,劈出来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高到我腰际。“够用一个月。”我说。

“那一个月后我再劈。”

好。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一辈子——我都想听你说这句话。

午饭我做的是红烧排骨面。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面条筋道有嚼劲,汤底浓郁鲜香。他吃了两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嘴角沾了一点葱花。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帮他擦。我等着,等他自己的反应。

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和往常一样。但擦完之后,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而不是收回去。我看了一眼那块手帕,又看了一眼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尖——第十四次。

我忍着笑,把碗筷收走了。

下午镇上的王叔来了,端着一碗豆腐脑,说是新做的,加了桂花蜜,让我尝尝。我接过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花香浓郁。“好吃,王叔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叔嘿嘿笑着,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殷寒亭身上。“小沈啊,你家这位,还帮你洗碗呢?”

“帮。”殷寒亭替我说了。

王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道至尊会主动跟他说话。“那……那挺好,两口子嘛,就该互相帮衬。”王叔说完可能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脸一红,端着空碗跑了。

我回头看着殷寒亭,他正低着头看霜吟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两口子。王叔用了一个很俗的词,俗到烟火气扑面而来。但对一个三百年孤独的剑修来说,这个词大概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因为这个词意味着有人陪伴,有人分担,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把余生过成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样子。

晚饭后他照例在院子里打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个大银盘挂在桃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殷寒亭,你在苍梧山当掌门,不用回去吗?”

“不用。宗门事务有长老们处理,大事他们会来通报。”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而且我说过,你在哪,我在哪。”

又是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每一次我听到,心口都会涌上一股热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像喝了烈酒一样发烫。

我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骨头有些硌人,但靠着很安心。他没有动,但我感觉到他放松了身体,微微朝我的方向偏了偏,让我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们就这样坐着,着他的肩膀,他看着月亮。夜风很轻,竹叶很响,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没有说话,但比说话的时候更亲密。有些人在一起要说很多话才不会尴尬,但我和他不是。不说话的时候,我们反而离得更近。

因为心很近。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劈柴,我做饭。他洗碗,我擦桌子。他去镇上买菜,我在面摊等客人。他练剑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我数钱的时候他在旁边等。

平淡得像一碗阳春面。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最本真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踏实。以前在上界的时候,每一天都是修炼、任务、算计、防备,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对你拔刀。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天都是确定的——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说了几句话,今天红了几次耳尖。

一切都那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落泪。

但简单不代表平静。我知道,上界不会就这么算了。天道说“允”,允许我带殷寒亭回来,但那个“允”字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算计,我不得而知。

那个独眼老人,那只天道之眼,那个被封印的“大人”,还有那枚黑曜石令牌上的“祭品”二字——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还有那三百年的记忆空白。我到底封印了谁?殷寒亭的天生仙骨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天道要派我去保护他?为什么那个独眼老人说钥匙是我造的、锁是我安的?

这些问题像一刺,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不致命,但隐隐作痛。我试着去触碰那些空白的记忆,但每次一靠近,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我弹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天道不让记起来。至少现在不让。

第十天的傍晚,殷寒亭忽然放下碗筷,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方向。“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戒备。

我放下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白光从天边飞来,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小院上空。白光敛去,露出里面的人。玄清,月白色长袍,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卷轴。

“沈秋,”他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天道敕令。”

我没有跪。殷寒亭也没有。他站在我身边,霜吟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向玄清,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寒意。

玄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展开卷轴,金色的光芒从卷轴中涌出,照亮了整个小院。

“上界敕令:殷寒亭擅闯南天门,跪七,本应重罚,念其初心可悯,从轻发落。罚其于下界思过三年,不得踏入上界一步。沈秋禁足天机殿之令暂缓执行,改为于下界戴罪立功。三年之内,查明北域妖王背后主使,上报天听。若三年期满未能查明,两罪并罚。”

玄清念完敕令,收起卷轴,看着我。

“天道给你的机会,”他说,“好好把握。”

说完他化作白光消失在了夜空中。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天道没有惩罚殷寒亭,也没有把我关回天机殿。它给了我们三年时间,让我们去查北域妖王背后主使——也就是那个独眼老人,那个拥有天道之眼的存在。天道自己查不了吗?不可能。它是天道,三界之内没有它查不到的事情。它不自己去查,反而让我一个戴罪之身去查,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件事它不方便亲自出手。

那个独眼老人,和天道有关。

殷寒亭收了剑,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看?”

“天道在试探。”我说,“它在试探那个幕后主使的反应,也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还听它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你听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信任。他不会因为天道的一道敕令就怀疑我的忠诚,因为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站在我这边。

“听一半,不听一半。”我说,“查是要查的,因为我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为了天道查,我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

“嗯。不把那个幕后主使揪出来,我们不会有安生子。那个独眼老人想要你的天生仙骨,想要我回去当他的钥匙。三年、五年、十年,他总有一天会再出手。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

殷寒亭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是晚霞落进了深潭。

“那就查。”他说,“我陪你。”

我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风拂过花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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