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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九安站在体育场的正中央,面前摊着一幅用胶布粘起来的大地图。地图是几张A3纸拼起来的,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符号,有的地方因为反复修改已经被橡皮擦破了,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纸底。他的左手拿着罗盘,右手拿着一支红笔,不时在地图上添加一个新的标记。罗盘的指针缓慢地顺时针旋转,每转一圈,他就在地图上画一个红点。那些红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从体育中心的东北方向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像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弓。

韩卫东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那些红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不是看不懂这些红点的含义,而是看懂了之后觉得后背发凉。那些红点标注的不是林九安“推测”的尸群位置,而是罗盘“感知”到的阴气浓度异常区域。每一个红点,都代表至少一千只以上的丧尸聚集。而现在地图上的红点,已经超过了三十个。三万个丧尸。三万个丧尸,在体育中心的东、南、北三个方向形成了包围圈,只留下西面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通向省城的方向。

“这不是包围。”韩卫东的声音有些涩,“这是在赶羊。”

林九安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西面缺口处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知道这是陷阱,从罗盘第一次指向省城方向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那只尸王故意留下西面这个缺口,就是为了让避难所里的人从那个方向撤离,然后在路上设伏,用最小的代价吃掉这五千个人。就像猎人追赶一群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让羊群自己跑进预设的围栏,然后关上门,一只一只地宰。

“但我们没有选择。”林九安说,把红笔的笔帽盖上,进口袋里,“不走,就是在这里被围死。粮食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就算丧尸不攻进来,我们自己也会饿死、渴死、因为物资分配不均而自相残。走,至少还有机会。”

韩卫东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了的茶又苦又涩,像隔夜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食道里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一直凉到胃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去召集各连队的指挥官开会了。林九安留在地图前,一个人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只红笔。

沈清雪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她抱得有些吃力,走两步就要换一下手。箱子里装的是符箓,她在过去两天里画的全部家当——一百二十张清心符,六十张驱邪符,十五张镇煞符,还有那张用了一整夜时间、失败了十七次才画成的天心正一符。她把箱子放在林九安脚边,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清点,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数钱。

“清心符一百二,驱邪符六十,镇煞符十五,天心正一符一张。”她数完,抬起头看着林九安,“够吗?”

“不够。”林九安说,“但再多你也画不出来了。”

沈清雪没有反驳。她的手指上全是朱砂的红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朱砂粉末,右手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画了整整两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之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折叠桌。她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裂起皮,脸色发灰,像是连续熬了好几天夜的大学生,在期末考试前拼命抱佛脚,抱到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但她画出了一张天心正一符。一张茅山派的道士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功力才能画出来的高级符箓,她用了不到十天,从零开始,用科学的方法分析、拆解、优化、迭代,在第十七次尝试的时候成功了。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是方法论的力量——她把道术当成一个黑箱,不去管黑箱里面是什么原理,只关注输入和输出之间的函数关系,然后通过大量的实验数据,找到了最优的输入参数组合。林九安画符靠的是师父口传心授的经验,靠的是“感觉”和“火候”。沈清雪画符靠的是数据和公式,靠的是可重复、可验证、可量化的标准流程。两种方法没有高下之分,但在效率上,科学方法论完胜。

“你把天心正一符给谁用?”沈清雪问。

林九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雪明白了。她把那张符从箱子里拿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口的口袋里。符纸贴在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那股灵气在跳动,一下一下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跳放大了、增强了、加固了,让那颗疲惫的心脏在符箓的加持下重新充满了力量。她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实的灵气共振,但她不在乎。有用就行。

凌晨五点整,撤离开始。

韩卫东站在体育场的东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远。他宣读了撤离的顺序——第一批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乘坐大巴车走在车队的中前部,那里最安全;第二批是伤病员和医护人员,乘坐中巴车跟在老人车队后面;第三批是壮年男子和年轻女性,乘坐卡车走在中间;最后一批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乘坐军车和装甲车在车队的两翼和尾部掩护。

一百二十辆车。五百个士兵。五千个平民。一条九十公里的死亡之路。

林九安坐在第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手里捧着罗盘,眼睛盯着盘面上那个微微晃动的指针。今天的指针状态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锁住”的,也不是“疯转”的,而是微微晃动的,像一个人在轻轻摇头。这种状态意味着阴气的分布正在快速变化,不是稳定的、也不是剧烈的,而是动态平衡的、持续流动的。就像站在河边,河水在流,但河床没有崩塌,河岸没有被冲垮,只是水在流,不停地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阴气浓度高的地方流向阴气浓度低的地方。

前方的路况比预想的要好。省道上堆积的废弃车辆已经被先遣队提前清理过了,路面上的坑洞也用碎石和沙土填平了。路两边的建筑物里偶尔能看到丧尸的身影,它们站在窗口、门口、屋顶上,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车队经过,但没有冲出来。不是因为它们不想冲出来,而是因为它们不敢——林九安的罗盘能感知到,在这些丧尸的背后,有一股更强大的阴气在压制着它们,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它们的脑袋上,不让它们动。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那只尸王。它在等,等车队走到它预设的位置,等它觉得时机成熟了,然后松开手,让这些被压制了许久的丧尸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车队撕成碎片。

车队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李铁柱突然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前方五百米,有路障。”

林九安从装甲车的顶盖探出头去,看到了那些路障——不是废弃车辆自然形成的堵塞,而是被人为推倒的电线杆和广告牌,横七竖八地码在路面上,码得很整齐,像有人在砌墙。电线杆一挨一地并排躺着,上面压着广告牌的金属框架,框架之间用铁丝缠着,铁丝拧得很紧,拧了好几圈,不是随手缠的,是用工具拧的。

人做的。不是丧尸,丧尸不会拧铁丝。

林九安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走到路障前面,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铁丝。铁丝的断口是新的,在晨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没有被氧化发黑的痕迹。拧铁丝的手法很专业,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紧贴着上一圈,没有缝隙,没有松动,像是了多年电工的老师傅做的活。他站起来,看着路障两边的建筑物——左边是一排商铺,右边是一片居民楼,所有的门窗都是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这不是路障。”林九安对着对讲机说,“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路两边的建筑物里同时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块玻璃碎,是几十块、上百块玻璃同时碎,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巨大的、刺耳的爆响,像有人在地下室放了一个二踢脚,声音闷在楼体里来回反射了好几次才消散。玻璃碎片从楼上飞溅下来,像下雨一样打在路面上、打在车顶上、打在林九安的头上、肩膀上、手臂上。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脸颊,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灰色的路面上开出三朵小小的红色花。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拖沓的、沉重的、像脚上绑了沙袋的脚步声,而是尸兵那种快速的、有力的、像猎豹在草原上奔跑的脚步声。几十个尸兵从商铺和居民楼里同时冲出来,从窗户跳出来,从门里涌出来,从楼梯口的黑暗里蹿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黑压压地朝车队扑过来。

林九安没有退。他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驱邪符,夹在指间,念动咒语,符纸自燃,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照亮了他脸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把一张符贴在剑身上,另一张符朝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尸兵掷了过去。

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只尸兵的口。火焰撞击甲壳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厚钢板。甲壳碎了,阴气核心暴露在空气中,剧烈地跳动了两下,然后炸开。尸兵的身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黑色的碎片四处飞溅,砸在路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冰雹。

但后面还有几十只。

李铁柱从装甲车里跳出来,端起,对准一只尸兵的头部连续射击。打在尸兵的额头上,在甲壳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像被人用粉笔点了几下,连凹痕都没有。那只尸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林九安扑过去。李铁柱咬了咬牙,从腰里拔出一张驱邪符——他不太会用这东西,手指夹符的姿势不对,符纸在他指间滑了好几次才夹稳。他念了一声“疾”,符纸自燃,火焰在他手中烧了一下,烫得他手一抖,符纸掉在了地上,火焰在地上烧了几秒,熄灭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印。

他是军人,不是道士。他可以用符,但他不是用符的料。就像谁都可以扣动扳机,但不是谁都能在战场上百发百中。李铁柱可以做到百发百中,用枪。但他用不了符,因为符不是靠手指扣动的,是靠意念触发的。他的意念太硬、太直、太军人了,和符箓那种柔性的、需要“顺势而为”的激活方式不兼容。

林九安没有时间教他。他一个人挡住了正面冲过来的尸兵,一剑一只,一剑一只,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阴气核心,每一剑都带走一只尸兵的生命。但他只有两只手,一把剑,而尸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正面的被他挡住了,左侧和右侧的已经绕到了车队的侧面,开始攻击那些大卡车。

一辆装着粮食的卡车被两只尸兵同时撞上,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轮胎在路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车厢的铁皮被尸兵的爪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次才消失。车厢里的大米开始往外流,白花花的大米顺着那道口子倾泻而下,在路面上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枪冲过去,被一只尸兵一掌拍飞,整个人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沈清雪从后面跑过来了。她穿着白大褂,白大褂外面套着防弹背心,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和一张驱邪符。她没有用枪,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中移动目标。但她会用符,而且用得很好。她把驱邪符夹在指间,念了一声“疾”,符纸自燃,金色的火焰在她手中燃烧,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她没有把符掷出去,而是直接把燃烧的符纸按在了那只尸兵的后背上。

尸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金色的火焰从它的后背蔓延到全身,像有人往它身上泼了一桶汽油然后点了火。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声带已经被烧毁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漏气的声音,嘶嘶嘶的,像轮胎在慢慢放气。它在火焰中挣扎了几秒,然后轰然倒地,在路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印记。

沈清雪蹲下来,检查那个被拍飞的年轻士兵。他的左侧肋骨断了两,腔里有积血的迹象,需要用腔闭式引流,但这里不是手术室,没有引流管,没有水封瓶,甚至连一副像样的橡胶手套都没有。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给士兵注射了半支,然后用三角巾把他的和左臂固定在一起,减少廓的运动,防止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她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时间不够。每一秒钟都有新的伤员被抬过来,而她只有一双手。

林九安在五分鐘内了二十多只尸兵,但他的灵气消耗了将近一半。桃木剑上的金色光芒开始变暗,剑身的温度在升高,不是被火焰烤热的,而是灵气过度使用导致的木质发热。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这把剑用不了几天就会和上一把一样,从中间断成两截,变成一块不能再用的废木头。

他需要支援。

“第三连,符箓组,到我这里来!”他对着对讲机大喊。

三十个士兵从车队的不同位置跑过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张驱邪符。他们在林九安身后站成一排,按照他之前教的步骤,同时念咒,同时释放。三十张驱邪符同时自燃,三十道金色火焰同时从他们的手中射出,在空气中聚集成一道粗壮的火柱,像一条金色的巨龙从地面腾空而起,带着灼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朝正前方的尸群冲去。

火柱击中尸群的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冲击波把周围的几辆车都震得晃动起来,车玻璃碎裂,碎片飞溅,有一块碎片飞过来,擦着林九安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路面上弹了两下,碎成了更小的颗粒。尸群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的边缘是还在燃烧的尸兵残骸,黑色的甲壳碎片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像有人在烤一块湿透了的木頭。

缺口的另一边,尸群退后了十几米,但没有散。它们在等待,等待新的命令,等待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发出进攻的信号。它们站在路面上、站在废墟里、站在彼此的肩膀上,用那些泛着红光的眼睛盯着车队,像一群饥饿的狼盯着一群受伤的羊,只等头狼一声令下,就扑上去把猎物撕成碎片。

林九安喘着粗气,桃木剑杵在地上,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他的左肩又開始疼了,脱臼过的地方在每一次挥剑后都会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你已经受伤了,你已经超负荷了,你需要休息。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因为在他的罗盘上,指针又开始转了,这一次不是缓慢的顺时针旋转,而是剧烈的、快速的、顺时针逆时针来回摆动,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拼命甩尾巴,在涸的地面上挣扎,想要回到水里。

那只尸王,来了。

林九安抬起头,朝北方望去。在北方地平线的方向上,在那片灰蒙蒙的晨雾后面,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跳动。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在坠落的过程中越烧越旺,越烧越烈,最后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悬浮在北方的天空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就是它。那只尸王。那个握一下拳头就能把他弹飞几十米的东西。那个站在他面前、他连它的衣角都碰不到的存在。

它在看。它在等。它在欣赏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像一个坐在斗兽场看台上的贵族,看着角斗士在 arena 里和野兽搏斗,不管谁赢谁输,对他来说都只是一场表演。一场他在看完之后会鼓掌、会喝彩、会扔几枚金币到 arena 里、然后转身离开、回家吃晚饭的表演。

这就是他们面对的东西。一个把五千个人的生死当成一场游戏的怪物。

林九安握紧桃木剑,站直了身体。他的左肩在疼,他的右腿在抖,他的灵气已经见底了,他的桃木剑快要断了,他的符箓也快用完了。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弯腰。他站在那里,面对北方那颗暗红色的火球,面对着那只把他当成蚂蚁的尸王,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要玩,我就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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